玄京城的初春,总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矜持与料峭。
残雪尚未完全消融,在宫墙角落、殿宇背阴处顽固地存留着斑驳的白色,与湿润的深色地面交织,如同泼墨画上未干的笔触。
护城河的冰层变得脆弱,发出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碎裂声,但河畔的垂柳依旧光秃,只在枝梢顶端,鼓起些几乎看不见的、米粒大小的嫩芽,试探着依旧寒冷的空气。
风里少了冬日刺骨的凛冽,多了几分潮湿的、黏稠的寒意,无声地浸润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动荡的皇城。
一种新的、微妙的平衡,便在这样乍暖还寒的时节里,悄然滋生,如同石缝中悄然探头的青苔,脆弱,却又带着顽强的生命力。
白昼的太极殿,依旧是帝国权力的中心,庄严肃穆,百官齐集。
只是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旁,多了一道垂落的珠帘。
珠帘之后,端坐着皇后江浸月。
她重新穿上了皇后的朝服,只是比起以往,更显沉静,如同一尊玉雕的神像,隔着晃动的珠串,冷静地俯瞰着下方的臣工。
朝会的议题,是关乎江南漕运的治理与修缮。
去岁水患虽已平息,但漕运河道淤塞、部分堤坝年久失修的问题依然突出,影响着南北物资的畅通。
工部尚书出列,呈上了一份由工部官员详细勘察后拟定的章程,请求拨付巨额款项,征调民夫,对主要河段进行大规模清淤,并对关键堤坝进行加固甚至重建。
顾玄夜端坐龙椅,仔细翻阅着奏章。
他大病初愈,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深沉。
他倾向于支持这个方案。
在他看来,漕运乃国脉所系,必须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以强有力的手段确保其畅通无阻,这符合他一贯的执政风格。
“漕运之重,关乎赋税、军需、民生,不容有失。工部所请,虽耗资巨大,然为长远计,朕以为”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已然有了准奏之意。
就在这时,珠帘后,传来一道清越而平稳的女声,打断了皇帝尚未说完的话。
“陛下,工部章程,臣妾已阅。”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那晃动的珠帘。
这是皇后解禁、获准共同听政以来,第一次在重大朝会上公开发表不同意见。
江浸月的声音透过珠帘,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章程固然详尽,然忽略了两点。其一,去岁水患,江南民力已疲,今春若再行大规模征调,恐生怨怼,不利于春耕,亦可能动摇地方稳定。”
“其二,国库经北伐及后续抚恤,虽北疆商路有所补充,但如此巨额款项一次性拨付,难免捉襟见肘,若遇其他紧急事务,将无以应对。”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没有情绪,只有冷静的分析。
顾玄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被掣肘的感觉。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沉声问道:“以皇后之见,该当如何?”
“臣妾以为,可分段进行,择淤塞最重、险情最急之处优先治理,所需民夫,可采取以工代赈与少量征调相结合,并提高工钱,以安民心。款项亦按工程进度分批拨付。同时,”
她微微停顿,似在斟酌,
“或可考虑引入部分信誉良好的商贾,以承包分段疏浚之责,朝廷负责监督验收,如此既可减轻朝廷直接管理的压力,分散风险,亦可加快进度。”
“引入商贾?”
顾玄夜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
“皇后可知,漕运乃朝廷命脉,交由商贾,岂非授人以柄?若其徇私舞弊,或借机坐大,后患无穷!”
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将核心利益让渡出去。00小税罔 哽欣罪全
珠帘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陛下所虑极是。故需严定章程,加强监管,限定其权限,并以其家产为抵押。此举非是放任,而是以朝廷为主导,借助民间之力,提高效率。”
“相较于大规模征调民夫可能引发的民怨与动荡,此法或更稳妥。且前次北伐,北疆商路运作,已证明规范下的官民合作,并非不可行。”
她再次提到了北伐,提到了那段他们被迫合作、也证明了某些新方法可行的时期。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了细微的议论声。
陆文渊目光微亮,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皇后娘娘所言,老成谋国。分段实施,以工代赈,可缓民力;引入商贾承包,若监管得力,确可事半功倍。臣附议。”
赵明轩等几位官员也相继出列表态支持。
他们并非一味追随皇后,而是确实认为此法更为稳妥可行。
而以工部尚书为首的一些保守派官员,则面露不以为然,认为此举有损朝廷威严,且过于冒险。
顾玄夜看着下方明显分成两派的臣子,又透过珠帘,看着那个模糊却坚定的身影。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知道,她是对的。
大规模征调民夫,确实风险更大,国库也的确不宽裕。
她的方案,更务实,也更像她一贯的风格。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不甘,恼怒,却又不得不承认其合理性。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份被挑战权威的不适,最终,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语气道:
“皇后与诸位爱卿所言,亦有道理。此事容朕再斟酌。漕运治理,势在必行,具体章程,着工部与户部再行详议,七日内拿出更稳妥的方案再奏!”
他没有完全采纳她的意见,也没有完全否决,而是选择了拖延和再议。
这是一种打压,也是一种妥协。
江浸月在珠帘后,微微垂眸,不再言语。
她本就不指望他能立刻全盘接受。
能够让他停下原本的决定,重新考量,这本身,就是她影响力的体现。
白日的朝堂,便是如此。
他们是君臣,是博弈的双方,在政事上争论、制衡,偶尔在关乎帝国根本利益的问题上,达成短暂而艰难的合作。
而当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白日里针锋相对的气氛,便悄然转换。
顾玄夜依旧会留宿凤仪宫。
没有盛大的仪仗,他常常是在处理完最后一份奏章后,独自一人,踏着清冷的月光或迷蒙的夜色,走入那座曾经被他亲手变为囚笼的宫殿。
蕊珠和夏知微早已习惯了陛下的到来,她们会沉默地行礼,然后悄然退下,将内殿的空间留给这对关系诡异的帝后。
内殿里,烛火温暖,熏着淡淡的、宁神的安息香。
江浸月通常已经卸下了厚重的朝服和首饰,只着一身素雅的寝衣,坐在窗边看书,或是就着灯烛,查看一些由蕊珠或夏知微暗中传递进来的、关于各地民情或商业动向的简报文书。
顾玄夜进来时,她很少起身相迎,最多只是抬眸看他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自己手头的事情。
他也不说话,有时会先去沐浴,洗去一身的疲惫与朝堂上的硝烟味。
然后,他会上榻,在她身边躺下。
没有强迫,没有疾言厉色,甚至很少有过分的亲密举动。
很多时候,他只是从身后,轻轻地拥住她。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清冷梅香的发顶,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
他会用一种带着疲惫的、近乎耳语的低声,在她耳边讲述一些朝中的趣事,某个官员闹了笑话,或是某个地方呈上了稀奇的贡品。
有时,他也会说起他的烦恼,关于边境的不宁,关于某些积重难返的弊政,关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带来的掣肘。
他不再问她爱不爱,不再提楚天齐,仿佛那些撕心裂肺的争吵和刻骨铭心的伤害,都从未发生。
江浸月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美人瓷。
她的身体在他的怀抱里,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但偶尔,在他提到某个确实棘手的政务难题时,她会极轻地“嗯”一声,表示她在听。
或者,在他因疲惫而声音渐低时,她会不动声色地调整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亲密。
没有温情脉脉,却有着一种基于共同利益和漫长纠缠后产生的、扭曲的熟悉与默契。
如同两只彼此伤害过、却又不得不在同一个巢穴里相互依偎取暖的野兽,在黑夜的掩护下,暂时收敛起利爪,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他会拥着她入睡,听着她均匀而清浅的呼吸,感受着怀中这具身体的真实存在。
而她,则在确认他睡熟后,才会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眼中一片清明与冰冷。
白昼的朝堂,黑夜的凤仪宫。
君臣,夫妻。
争论,沉默。
制衡,拥抱。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诡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危险而脆弱的平衡,在这初春料峭的玄京城,在这深宫禁苑之内,日复一日地上演。
殿外,夜风掠过开始泛青的柳梢,带来远方冰雪彻底消融的、湿润的气息。
春天,似乎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