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年关的气息如同被厚厚积雪压抑着的暗香,若有若无地在玄京城上空浮动。
连续几日的放晴,终于让那轮苍白无力的冬日显露出些许轮廓,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却冰冷的光芒。
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滴答答地融化,雪水沿着琉璃瓦沟汇聚成细流,潺潺落下,敲打着石阶,仿佛在为某种冻结状态的消融,敲打着节拍。
乾元殿内的药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混合着疲惫与某种微妙变化的沉寂。
顾玄夜斜倚在铺着厚厚貂绒的暖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与清减,眼窝深陷,但那持续不退的高热已然褪去,眸中属于帝王的锐利与深沉,也重新一点点凝聚起来。
高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清淡的粳米粥,伺候着他慢慢用完。
看着陛下终于能正常进食,高顺那颗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只是眉宇间那份忧色,并未完全消散。
他比谁都清楚,陛下这场病,根子不在风寒,而在心结。
殿内炭火噼啪,温暖如春,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凝重。
顾玄夜的目光掠过殿内熟悉的陈设,那些在他盛怒之下被砸毁的物件早已更换一新,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他的脑海里,却无法抹去病中那些混乱而真实的片段——无边无际的黑暗,彻骨的寒冷,还有那只始终被他紧紧抓住、微凉而柔软的手,以及那一声声不受控制、脱口而出的、带着卑微祈求的呼唤
“浸月月儿别走”
那声音,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尊严,也拷问着他的内心。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动用帝王权柄,将她囚于深宫,试图以绝对的掌控来赢得这场感情的战争。
他以为折断了她的羽翼,便能让她低头,让她屈服。
可结果呢?
他病重垂危之际,朝堂暗流涌动,帝国运转迟滞,那些他以为被斩断的、属于她的无形网络,反而更加清晰地凸显出其重要性。
他甚至需要依靠她曾经提拔的官员、维持的商路、乃至她潜移默化影响的军心,来维系这个帝国的稳定。
而他最私密、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他所有的强势、所有的掌控欲,在病榻之上,化作了最不堪一击的乞求。
他输给了她早已布下的棋局,更输给了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无法真正硬起心肠的自己。
一种深深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淹没了之前的愤怒、不甘与偏执。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
他对着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高顺,声音沙哑而低沉地开口:“传旨,凤仪宫解禁。”
高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化为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他深深躬身:“老奴遵旨。”
当这道旨意传遍宫禁时,引起的震动,丝毫不亚于数月前那道软禁的旨意。
蕊珠和夏知微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被送回了凤仪宫。
两人踏入久违的宫门,看着庭院中那棵覆雪的梧桐,看着殿内熟悉而又略显陌生的陈设,恍如隔世。
蕊珠当场便红了眼眶,拉着江浸月的衣袖,哽咽难言。
夏知微虽沉稳些,却也难掩激动,迅速开始接手宫务,清查这段时日以来的各项用度与人员变动。
苏雪见在自己宫中闻讯,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走到佛龛前,虔诚地上了三炷香,感谢佛祖庇佑。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促使陛下改变了主意,但只要娘娘能重获自由,她便觉得这灰暗的宫廷,也透进了一丝天光。
前朝亦是波澜暗涌。
陆文渊在值房中听到消息时,正在批阅文书,他执笔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稳健地落下,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丝。
赵明轩与其他几位寒门出身的官员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振奋与期待。
而一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势力,则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迅速收敛了行迹,重新开始观望。
睿王府中,崔莹莹长舒了一口气,对顾玄朗道:“王爷,看来这场风波,暂且过去了。”
顾玄朗把玩着一枚玉佩,眼神深邃:“过去?只怕是换了一种玩法。陛下这是认输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凌风在巡防途中接到消息,勒住战马,望向皇宫的方向,久久无言。
风雪掠过他刚毅的脸庞,他紧握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自由了,这很好。
可他知道,这自由的背后,定然是另一番更为复杂的博弈。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他的职责,成为她无形力量的一部分。
解禁后的第三日,雪后初霁,阳光难得地有了几分暖意。
顾玄夜没有宣召,而是亲自去了凤仪宫。
他没有穿象征帝王的明黄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身形依旧挺拔,却难掩那份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与清寂。
他挥手止住了宫人的通报,独自一人,踏入了凤仪宫的殿门。
江浸月正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积雪消融的景象。
她穿着一身湖水绿的常服,未施粉黛,墨发松松绾起,比起被囚禁时,气色似乎好了些许,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与疏离,却未曾改变。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顾玄夜看着她,目光复杂至极。
有审视,有疲惫,有残留的痛楚,有一丝不甘,最终都沉淀为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既能看清彼此,又带着安全距离的位置。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朕输了。”
三个字,重若千钧。
仿佛耗尽了他在病中积攒的所有力气。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输给你,”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清澈却冰冷的眼眸,
“也输给朕自己。”
他不再回避,不再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失败。
他承认了这场由他挑起、却一败涂地的战争。
“朕不再问你那些无谓的问题。”
他指的是爱与不爱,指的是楚天齐。
那根刺,或许永远拔不出,但他不再试图强行去拔,以免带来更剧烈的疼痛和毁灭。
“也不再想着去抹杀什么。”
过去,她与楚天齐的过去,他试图用强权、用新的记忆去覆盖,结果只是徒劳。
他累了。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剥离了私人情感纠葛后,属于政治家的审视与冷静,带着一种全新的、准备进行一场漫长博弈的意味。
“皇后,”
他改变了称呼,语气变得正式而深沉,
“既然你如此热衷于朝政,你的手,你的意志,早已渗透进这帝国的方方面面”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后的措辞,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那便与朕共同治理这天下吧。”
不是施舍,不是妥协,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力量的、无奈的认可,也是一份带着戒备与试探的、新的契约。
凤仪宫内,暖阳静谧,熏香袅袅。
江浸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她迎着他复杂而疲惫的目光,没有立刻回应。
共同治理?
这看似是释放,是权力的分享,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更大、更精致的牢笼?
将她放在阳光之下,放在朝堂之上,用责任、用江山社稷、用无数双眼睛,将她与他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而清醒的算计。
良久,她抬起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应战般的沉稳:“臣妾,谨遵陛下旨意。”
新的平衡,在这一刻,于阳光与积雪之间,悄然建立。
它不是和解,而是休战。
不是爱的归宿,而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在意识到无法彻底消灭对方后,被迫选择的、共同驾驭帝国这艘巨轮的,危险而漫长的合作。
殿外,积雪消融的声音,滴滴答答,不绝于耳。
春天,似乎还很遥远。
但冻结的冰面,已然裂开了第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