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京宫的盛夏,总带着几分令人窒息的沉闷。
金乌炙烤着琉璃碧瓦,反射出刺目的光,连穿梭于重重宫阙间的风,都裹挟着地面蒸腾而起的热浪,拂过皮肤,只留下一片黏腻。
太液池的荷花倒是开得极盛,接天莲叶,映日别红,但在那极致绚烂的色彩下,池水却显得愈发深沉静谧,仿佛蛰伏着无数暗流。
时光如水,悄然间已是三载流转。
昔日南都行宫中那襁褓里的婴孩,如今已能满宫苑奔跑。
皇长子顾宸,年方五岁,身着小小的明黄锦袍,玉雪可爱,眉目间竟已能看出几分其母的清冷轮廓与其父的挺拔风姿,聪慧异常,尤其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看人时总带着超乎年龄的审度。
此刻,他正被父皇考校着《百家姓》与《千字文》的背诵。
地点并非庄严肃穆的书房,而是御花园一处临水的敞轩,借着水面的些许凉意,驱散几分酷暑。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顾宸的声音清脆响亮,站在花圃旁,背着小手,摇头晃脑,虽偶有迟疑,但在顾玄夜略带鼓励的目光下,总能流畅接续下去。
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他小小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顾玄夜坐在轩中的紫檀木椅上,手边放着冰镇的瓜果,他看着儿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满足。
这个孩子,几乎承载了他身为帝王、身为男人所有的柔情与期盼。
政务的繁冗、朝堂的博弈带来的疲惫,似乎都能在看着宸儿时,得到片刻的舒缓。
然而,随着顾宸年岁渐长,尤其在他之后,江浸月所出的二皇子顾晙已蹒跚学步,从唐宝林晋升为唐婕妤的唐芷柔所出的三皇子顾昕与德妃周静仪所出的小公主亦将至启蒙之年,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日益清晰地摆在了顾玄夜面前——皇子们的教育。
这绝非简单的识字明理。
在帝国权力的金字塔尖,稍有嗅觉的人都明白,皇子的师傅是谁,所学为何,将直接关系到未来数十年的朝堂格局,甚至国运兴衰。
这是一片不见刀光剑影,却足以决定帝国未来走向的无形战场。
凉亭内,江浸月端坐一旁,手中执着一柄素面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目光似乎落在亭外那对父子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们,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她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宫装,浑身上下除了一根碧玉簪,再无多余饰物,在这燥热夏日里,宛如一泓清泉,自带凉意。
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许多。
因着顾宸的存在,她与顾玄夜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然缓和许多。
她不再以彻底的冷漠相对,为了孩子的处境与未来,她学会了审时度势的柔韧。
顾玄夜显然极为受用这份缓和,连带着对凤仪宫的赏赐、对皇后意见的重视,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她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
有唐芷柔那掩藏在恭顺下的嫉妒与算计,有德妃周静仪那清高姿态下的隐隐担忧,更有前朝那些老臣、各方势力对皇子师位的虎视眈眈。
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教育的主动权,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时机,就在此刻。
当晚,顾玄夜依旧宿在凤仪宫。
寝殿内,冰山散发着丝丝寒气,驱散了白日的酷热。
烛光柔和,映照着一室静谧。
江浸月侍奉他脱下龙袍外裳后,并未如常般准备安置,而是亲手斟了一杯温热的安神茶,递到他手中。
顾玄夜接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这几年来,她虽不再冷若冰霜,但如此主动示好,却也少见。
“陛下,”
江浸月的声音平和,如同殿外偶尔传入的、细微的虫鸣,
“臣妾今日见宸儿背诵诗文,进益颇快,心中甚慰。只是……”
她微微停顿,似在斟酌词句。
顾玄夜呷了口茶,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只是,臣妾观史书,历朝历代,于皇子教育一事上,多有隐患。”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或由名宿大儒单独授课,虽能精深经义,然皇子久居深宫,眼界难免受限,不识民间疾苦,不知天下大势;或由母族延请西席,学问高低尚且不论,最易为外戚权臣所趁,借机影响皇子心性,埋下来日祸端。此二者,于兄弟手足之情谊,于未来君臣相处之道,恐皆非益事。”
她的话语,字字句句都敲在顾玄夜最在意的地方。
外戚、权臣、兄弟阋墙、君臣猜忌……这些都是帝王大忌。
他的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显然听进了心里。
“皇后所言,确为实情。”
他放下茶盏,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
“朕亦思虑此事久矣。只是政务繁忙,一时未有万全之策。皇后既有此虑,想必心中已有计较?”
江浸月微微垂首,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语气依旧温婉:“臣妾愚见,或可效仿古制,但加以革新。不若整合宫中现有资源,并遴选翰林院中博学笃行之士,于宫内设立一‘弘文馆’。”
“弘文馆?”
顾玄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
江浸月颔首,
“令所有适龄皇子,乃至部分品性端良、有功于社稷的宗室近支子弟,一同入馆读书。此举有几般好处:其一,皇子们自幼一同进学,切磋琢磨,既可增进学问,更能培养兄弟情谊,知晓长幼尊卑,未来无论谁主东宫,皆能兄友弟恭,同心辅国;”
“其二,集天下英才为师,博采众长,可免学问偏颇,亦能使皇子们见识不同流派思想,开阔胸襟视野;其三,统一教化标准,由陛下亲自选定师傅,定下学规章程,可绝外戚权臣插手之弊,更显陛下对皇子、对宗室子弟一视同仁之隆恩与期望。”
她娓娓道来,每一条理由都冠冕堂皇,站在帝国长治久安、皇室和睦稳定的高度,让人挑不出错处。
尤其将宗室子弟也纳入其中,更显格局宏大,并非只为一己之私。
顾玄夜凝神听着,眼中光芒闪烁。
他并非庸主,自然能听出这提议背后的深意与可行性。
将教育权收归中央,由自己直接掌控,杜绝各方势力渗透,同时还能维系皇室内部稳定,这确实比放任皇子们各自为政要好得多。
他看着江浸月,只觉得她思虑周全,一心为公,为皇室子孙计,为江山社稷谋,心中那点因她过往而产生的芥蒂,似乎又淡去了几分。
“皇后深谋远虑,此议甚佳!”
他抚掌,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设立弘文馆,统一皇子宗室教育,确是良策。此事关乎国本,不容轻忽。”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决断道:“便依皇后所言。此事,就由你来牵头筹办,与礼部、翰林院共同商议,拟定详细章程,包括馆址选址、师傅遴选标准、课程设置、考核规矩等,尽快呈报于朕定夺!”
“臣妾领旨。”
江浸月起身,恭敬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垂首的瞬间,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已然稳稳踏出。
弘文馆的蓝图,将在她的笔下徐徐展开,而帝国的未来,也将在那朗朗读书声中,被悄然引向她所设定的轨道。
殿外,夏夜深沉,星河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