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玄京皇宫，是一年中最富层次感，也最易引人愁思的时节。
金灿灿的银杏叶与火红的枫叶交织，如同打翻了调色盘，泼洒在朱墙碧瓦之间，绚烂至极，却也预示着凛冬将至的必然萧瑟。
太液池的水面愈发沉静，倒映着高远疏朗的蓝天和偶尔掠过的一行南迁雁影，风过处，带来枯叶离枝的簌簌声响和浸入骨髓的凉意。
帝后之间的关系，便如同这深秋的景致，表面维持着一种基于皇子、基于共同治理江山而形成的、近乎诡异的平静与默契，内里却依旧是冰封千里，暗流深藏。
白昼，他们是朝臣眼中配合日渐娴熟的帝后，在政事上博弈、制衡，偶尔在关乎国本的问题上达成共识；
黑夜，他依旧留宿凤仪宫，同榻而眠，有时交谈几句无关痛痒的琐事，更多时候是长久的沉默，仿佛两条平行的线，看似接近，却永无真正的交汇。
顾玄夜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壁垒，并未因时间的流逝、因孩子的纽带、甚至因那矗立在观星崖上的功德碑而有丝毫消融。
她不再激烈反抗，不再冷语相向，甚至偶尔会对他展露一丝极淡的、因孩子而起的柔和，但那扇通往她内心最深处的门，始终对他紧紧关闭。
他拥有她的人，她的智慧，她身为皇后的责任，却唯独触摸不到她那颗仿佛早已随楚天齐一同死去的心。
这种求而不得的焦灼，与日俱增，如同缓慢燃烧的炭火，炙烤着他的理智与耐心。
他坐拥天下，却填不满内心因她而生的巨大空洞。
他知道，常规的手段，无论是强权压迫，还是荣华笼络，于她而言，都已失效。
他需要一个决断。
一个足以打破这僵局的、石破天惊的决断。
这一日，秋阳正好，透过雕花长窗，在凤仪宫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江浸月正在查看内务府关于过冬用度的册子，顾宸则在隔壁暖阁由师傅领着温书，偶尔传来稚嫩却清晰的诵读声，为这静谧的午后添了几分生机。
顾玄夜没有让宫人通报，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挥手示意书房内伺候的蕊珠和夏知微退下。
两人担忧地看了皇后一眼，见娘娘神色平静，这才躬身悄然退出，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江浸月抬起眼，看向他。
他今日未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看顾宸，也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书案前。
他的目光沉静，却如同暗流汹涌的海，深不见底。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那卷轴用料极其考究，明黄缎子上绣着祥云瑞龙，两端玉轴温润生光。
他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将那卷轴，轻轻地、却带着千钧重量般，放在了江浸月面前那摊开的内务府册子之上。
江浸月的目光落在那明黄的卷轴上，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认得这东西——诏书的制式，而且是……传位诏书。
她的心，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抬眸，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顾玄夜凝视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看到了她瞬间的凝滞，看到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惊疑，但更多的，依旧是那令他无力又着迷的、冰雪般的冷静。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地将那卷轴展开。
诏书的内容，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前面是惯例的套语，阐述帝王功绩与传承之意。
而最关键的那一行，已然用朱笔写好，墨迹浓重，力透纸背：
“皇长子宸，日表英奇，天资粹美，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传位于皇长子，顾宸。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秋风拂过树梢的声音，隔壁顾宸隐约的读书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以及那卷摊开的、足以决定帝国未来命运的诏书。
顾玄夜的目光，如同最沉的墨，牢牢锁住江浸月。
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仿佛历经千帆、看透一切的疲惫与最终的摊牌：“月儿，”
他唤她，不再是疏离的“皇后”，而是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亲昵，
“朕的江山，……我们的儿子来坐。”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而你我，做一对真正的太上皇与太后，离开这牢笼，离开这权力漩涡，去看看……你曾说过的江南烟雨。”
江浸月的瞳孔，在这一刻，难以抑制地微微收缩。
她曾说过江南烟雨？那是什么时候？或许是在南都行宫某个恍惚的瞬间，或许是更早，早到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的、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往碎片。
他竟然记得。
他不是在卑微地乞求她的爱。
他没有跪下，没有流泪，没有诉说他的痛苦与不甘。
他拿出了他所能给出的、最重的筹码——这万里江山，这至高无上的皇权，这他半生心血所系的帝国未来！
他将这传位于他们儿子的诏书，这空白处尚需用印、却已写下最关键内容的至高承诺，放在她面前。
用这帝国的权柄，来交换她余生的、或许可能的真心。
“这不是放弃，”
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极力压抑的震惊与复杂，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是交换。”
“用朕的皇位，”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炬，仿佛要直接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情感风暴，
“换你余生的真心。”
最后，他抛出了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将这场延续了十数年的爱恨痴缠，推向了最终的审判台：“你，答不答应？”
他没有逼迫，没有威胁。
他甚至将这情感的主动权，看似交到了她的手上。
他给了她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选择——儿子的帝位，他们的自由，脱离这令人窒息的宫廷牢笼，去往那传说中温软宜人的江南。
这不再是帝王的命令，而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的天下，是他毕生的功业，所求的，不过是她一颗冰封已久、真伪难辨的“真心”。
江浸月怔怔地看着那卷诏书，看着上面顾宸的名字，看着眼前这个她恨过、怨过、博弈了半生的男人。
他眼中的偏执、疲惫、渴望，以及那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惊涛骇浪般的情感，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面前。
为了这颗心，他竟真的……舍得这江山？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江南烟雨……那似乎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一个早已被她埋葬在血与火、权与谋之下的，属于另一个江浸月的幻影。
答应吗？
用余生或许可以伪装的“真心”，去换取儿子的安稳帝位，换取离开这黄金牢笼的自由？
她抬起眼，迎上他深沉如海、等待着最终宣判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