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残冬的余威尚在玄京城的街巷屋脊间徘徊,拂晓时分,青石板路上依旧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然而,皇城西北隅的钦天台所在的山峦——观星崖,却早已被一种与季节不符的喧嚣与热浪所笼罩。
此处乃玄京城内制高点,可俯瞰全城,远眺四方,历来是观测天象、举行祭典的圣地。
自去岁深冬起,这里便成了工部与将作监最为重视的工地上。
巨大的青石料从京郊最好的采石场被源源不断运来,成百上千的工匠、民夫在监工的督促下,日夜不停地开凿、打磨、搬运。
号子声、锤凿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嘎声,混杂着初春依然刺骨的寒风,构成一曲雄浑而略显沉重的乐章。
一座高达十丈、宽逾三丈的碑体雏形,已在这喧嚣中拔地而起,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巨剑,直指苍茫天际,其规模之宏大,远超前代任何石刻。
朝野上下,早已对此议论纷纷。
无人不知,这是陛下下旨修建的“乾坤功德碑”,意在铭刻大宸开国以来的赫赫功业,尤其是当今圣上扫平六合、一统天下的不世之功。
然而,随着工程推进,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前朝后宫——陛下旨意,此碑之上,将以同等篇幅,镌刻皇后江浸月辅佐圣上、安定社稷之功绩!
旨意传出,乾元殿的书房内,顾玄夜面对着几位闻讯赶来、须发皆白、以敢于直谏着称的老臣,面色沉静,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陛下!”
一位老御史颤巍巍地捧着玉笏,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贤德淑良,自有史官秉笔于内廷。如今将这辅佐之功,与陛下开疆拓土之伟业同列于乾坤功德碑上,公示于天下万民……这,这于礼制不合啊!自古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臣恐后世非议,有损圣德!”
另一老臣也附和道:“是啊,陛下!功业碑者,向为彰示帝王武功文治。皇后之功,虽亦可表,然置于此处,恐模糊君臣之界,令天下人侧目。还望陛下三思!”
顾玄夜端坐龙椅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听着这些在他看来迂腐不堪的言论。
他深知这些老臣并非针对江浸月个人,而是固守着那套延续了千年的礼法规矩。
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打破这规矩,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顾玄夜的天下,有她江浸月不可或缺的一半!
“诸位爱卿,”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朕统一天下,非一人之功。皇后于朕微末之时相伴,于北伐之际稳定后方,于朝政革新中屡献良策,更诞育皇嗣,延续国祚。其功,不在开疆,而在守成;不在破敌,而在安民!此等功绩,难道不配与朕之名,同载于这千秋碑石之上吗?”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朕意已决,非为僭越礼制,实为昭示天下,帝后一体,同心共治,方是江山永固之道!后世若有非议,自有朕一力承担!此事,无需再议!”
众老臣见皇帝态度如此坚决,甚至搬出了“帝后一体”、“江山永固”的大帽子,心知再劝无益,只得面面相觑,叹息着躬身退下。
消息传开,前朝一片哗然,但慑于帝王权威,无人再敢公开反对。
后宫之中,更是暗流汹涌。
唐芷柔在自己宫中,听闻此讯,气得几乎绞碎了手中的帕子。
她看着自己年幼的儿子顾昕,再想到那即将被刻上功德碑、与陛下并列的江浸月之名,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能得到如此殊荣?
自己也是皇子之母,为何就只能在这深宫角落,看着他们名垂青史?
德妃周静仪则显得平静许多,她正教导女儿识字,闻讯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轻叹一声,对身边心腹宫女低语:“陛下对皇后娘娘,真是……用情至深。只是这般殊荣,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她出身清流,更明白这违背祖制的举动,会在士林清议中掀起怎样的波澜。
苏雪见在宫中,则是真心为江浸月感到高兴,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担忧。
她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陛下此举,是将娘娘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只能暗中祈祷,希望这无上荣光,真能如陛下所愿,成为护佑娘娘的屏障,而非催命的符咒。
凤仪宫内,反而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蕊珠和夏知微伺候在侧,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与激动。
她们是陪着娘娘一路从泥泞中走来的人,深知这其中的艰辛。
如今娘娘的功绩能被陛下以如此隆重的方式承认,并昭告天下,她们与有荣焉。
“娘娘,”
蕊珠声音有些哽咽,
“陛下待您,终究是不同的。”
江浸月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已萌发新芽的海棠上。
闻言,她只是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不同的?
或许吧。
但这不同,是以一种何等霸道的方式呈现。
他将她的名字,她的功绩,强行镌刻在象征着他绝对权威的功德碑上,与他的捆绑在一起,不容拒绝,不容置疑。
这并非单纯的褒奖,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占有,一种试图将她彻底纳入他设定的历史叙事中的努力。
他要让后世所有人,在仰望他的丰功伟绩时,也必须同时看到她的名字,记住她是他顾玄夜的皇后,是他功业的一部分,永远无法分割。
她放下书卷,走到妆台前,看着菱花镜中自己依旧年轻、却仿佛蒙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的面容。
指尖拂过冰凉的镜面,心中一片清明。
这功德碑,是殊荣,是枷锁,也是他试图在她精神上打下的、永恒的烙印。
碑成之日,万民瞩目。
春光明媚,驱散了连日的阴寒。
观星崖上,新立的乾坤功德碑巍然耸立,碑身以整块巨大的青金石雕成,在阳光下泛着深沉而威严的光泽。
碑顶雕刻着盘绕的九龙,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
碑文以鎏金填刻,在青黑色的石底上熠熠生辉。
顾玄夜携江浸月,率领文武百官,亲临观星崖,举行盛大的揭碑仪式。
旌旗招展,仪仗森严,玄京城内万民空巷,皆翘首仰望那山巅之上的巨碑。
当覆盖碑身的明黄锦缎被缓缓拉下,那鎏金的碑文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世人面前时,人群中爆发出了巨大的惊叹声。
碑文前半部分,自然是颂扬顾玄夜如何英明神武,运筹帷幄,平定四方,统一天下,开创大宸盛世。
而碑文的后半部分,篇幅几乎与前半部分等同,详细记述了皇后江浸月如何“慧质兰心,深明大义”,于陛下潜邸之时便“辅佐在侧,多有良谏”,于北伐期间“安定后方,筹措粮饷,功不可没”,于朝堂之上“明察秋毫,佐理阴阳”,更赞誉其“诞育元嗣,母仪天下,德配乾坤”。
文字华美,极尽褒扬,将江浸月的形象塑造得近乎完美,一个忠诚、智慧、贤德、并且完全依附于皇帝伟业下的贤内助形象,跃然碑上。
顾玄夜站在碑前,仰望着那并排而立的两段功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江浸月,她今日身着皇后朝服,头戴凤冠,雍容华贵,面容平静,在灿烂的春光与巍峨的巨碑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也遥远得不可触及。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依旧微凉。
“月儿,”
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偏执的狂热,
“你看,从此以后,千秋万代,你我之名,便同在此处。无人能将我们分开。”
江浸月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不容挣脱的力道,抬眸望向那高耸的、在日光下几乎有些刺眼的巨碑。
碑身上,她的名字与他的并列,金光闪闪,仿佛真的能流传千古。
她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符合此刻场景的、端庄而得体的浅笑。
“臣妾,谢陛下隆恩。”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春风拂过山崖,卷起她朝服上垂落的丝绦,也拂过那冰冷而坚硬的碑身。
功德碑默然矗立,承载着帝王不容置疑的意志,也倒映着皇后深不见底的眼眸。
青史如铁,笔墨无情。
他强行将她的名字刻入其中,试图以此定格永恒。
而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这碑身投下的、一道清冷而莫测的影子。
名已同镌,心是否同在?
这被强行捆绑的青史留名,究竟是荣光的巅峰,还是另一重无形牢笼的开端?
唯有时间,才能给出最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