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王老师清了清嗓子,用她特有的、略带夸张的语气开始介绍:
“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有新同学加入。这位是楚天齐同学,之前就读于省实验中学,从今天起就是我们一班的一员了。”
“楚同学的成绩非常优秀,在省实验常年保持年级前三,还拿过全国数学奥林匹克的金牌——”
底下传来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圣德高中已经是全省顶尖,而省实验则是省会的王牌学校,能在那里稳居前三,实力可想而知。
“不仅如此,”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笑容更深了,
“楚同学的父亲是我们省新任的省长,母亲是省人民医院心外科的主任医师。楚同学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才转学到我们市的,希望大家能好好相处,互相学习。”
这番话落下,教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女生们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炽热,男生们则大多是打量和评估。
省长之子、医学世家、学霸——这些标签叠加在同一个人身上,足以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江浸月坐在座位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讲台上的楚天齐。
他站得很直,但并不僵硬,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因为老师的夸赞而露出得意,也没有因为家世曝光而显得局促。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生长在雪山之巅的松,遥远又清冷。
“那么,楚同学,你就坐……”
王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江浸月身后的空位上,
“坐第四排靠窗吧,江浸月后面。”
楚天齐点点头,提起书包走下讲台。
江浸月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随着他的靠近而逐渐加速。
他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像是消毒水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然后,他在她身后的座位坐下,拉开椅子,放下书包,动作流畅自然。
“大家好,我是楚天齐。”
他简短地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王老师也不在意,开始正式上课。
今天是周一第一节数学课,讲的是函数与导数。
江浸月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总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她偷偷侧过头,用余光瞥向斜后方。
顾玄夜坐在教室另一侧的最后一排。
那是他的专属座位,因为身高太高,坐在前面会挡住别人。
此刻,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眼睛却眯着看向她——不,是看向她身后的楚天齐。
江浸月太熟悉那个眼神了。
那是顾玄夜遇到竞争对手时的表情,像猎豹锁定猎物,冷静、审视、带着不易察觉的敌意。
她突然想起小学四年级那次全市奥数竞赛。
决赛时她和顾玄夜分在同一考场,最后一道大题她比他先解出来,交卷时他看了她一眼——就是现在这种眼神。
那时候她是什么感觉?紧张、兴奋,还有点小小的得意。
但现在,当这个眼神落在楚天齐身上时,江浸月心里涌起的却是莫名其妙的不安。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像是要隔开那道视线。
“……江浸月,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王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江浸月慌忙站起来,看向黑板上的题目——还好,只是一道中等难度的导数题。
她快速组织语言,给出了标准答案。
“很好,坐下。”
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又点了另一个同学。
一整节课,她都心神不宁。
课本上的公式和例题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走廊里那个对视的瞬间,心脏抽痛的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下课铃响起时,江浸月几乎是立刻转过身去。
楚天齐正在整理笔记。
他的字很好看,清瘦有力,排列整齐得像印刷体。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她。
“刚才……谢谢你。”
江浸月听见自己说,
“在走廊的时候……”
“不用谢。”
楚天齐的声音依旧平淡,
“是我没注意看路。”
“你是今天刚转学过来的吗?”
下课后,凌香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省实验是不是特别严格?我表哥以前在那里读书,说每天作业写到凌晨。”
楚天齐看向凌香,礼貌地点头:“还好,习惯了。”
“那你住哪啊?离学校远吗?”
凌香继续追问。
“学校附近有房子。”
楚天齐的回答简洁到近乎敷衍。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看着他离开教室的背影,凌香撇了撇嘴:“好高冷啊。不过确实帅,跟顾玄夜不是一个类型的帅……”
“哪里不一样?”
江浸月下意识地问。
凌香摸着下巴,认真分析:“顾玄夜是那种……嗯,很有攻击性的帅,像太阳,耀眼但是刺眼。这个楚天齐嘛,像月亮,清冷清冷的,感觉很难接近。”
江浸月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数学笔记本,上面不知何时写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仔细看,隐约能辨认出“楚”字的轮廓。
她猛地合上本子,脸颊有些发烫。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
每一节课,江浸月都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存在。
他听课时很专注,几乎不做小动作;回答问题时思路清晰,语言精准;课间除了去洗手间,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座位上看书——不是课本,而是一些看起来就很深奥的原版书。
而顾玄夜,一整天都没来找过她。
这在往常是很罕见的事。
通常课间他会过来和她讨论题目,或者只是随便聊几句。
但今天,他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没离开过自己的座位。
放学铃响时,江浸月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月月,走啦!”
凌香已经背上书包,
“今天我哥来接我,要不要送你一段?”
“不用了,我爸说今天来接我。”
江浸月说。
她拉好书包拉链,转身时,看见楚天齐也已经收拾好了。
他单肩背着书包,正站在座位旁和班长说着什么——好像是关于明天值日的事。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楚天齐转过头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
江浸月率先移开视线,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匆匆说了声“明天见”,就拉着凌香走出了教室。
教学楼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地面上。
江浸月站在校门口等父亲的车,脑子里乱糟糟的。
“月月!”
凌香突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你看那边。”
江浸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楚天齐正走出校门。
他没有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而是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那辆车款式低调,但车牌号是白色的,前面有个红色的“wj”开头。
“哇靠,武警牌照。”
凌香咋舌,
“果然是省长家的排场。”
江浸月没说话。
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车流,消失在转角,心里那股奇怪的悸动又涌了上来。
“江浸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顾玄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旁边。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你今天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上课一直在走神。”
“没有啊。”
江浸月下意识地否认,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顾玄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那个转学生……你认识?”
“不认识。”
江浸月回答得太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可疑。
顾玄夜没再追问。
这时,江浸月父亲的白色奥迪停在了路边。
她如蒙大赦,连忙说“我先走了”,就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上,江父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
江浸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玄夜今天没跟你一起?”
江父随口问道。
“他……有点事。”
江浸月含糊地回答。
回到家时,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江母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看见女儿,笑着说:“快去洗手,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饭桌上,江父江母聊着学校里的琐事。
江浸月心不在焉地扒着饭,脑子里全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对了,”
江母突然想起什么,
“今天你顾阿姨打电话来,说玄夜这次物理竞赛又拿了第一。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优秀了。”
江浸月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月月这次考得也不错,”
江父温和地说,
“全省第二,已经很棒了。”
“第一和第二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江母摇头,
“月月,你还是要多向玄夜学习,有时间多请教请教他。”
又是这样。
江浸月放下筷子,突然开口:“我们班今天来了个转学生。”
江父江母都看向她。
“他叫楚天齐。”
江浸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继续说,
“是省实验转来的,成绩很好,全国数学奥赛金牌。他爸爸是省长,妈妈是心外科主任。”
她说这些话时,心跳得厉害,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江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原来是省长的儿子。那你要好好跟人家相处,说不定以后……”
“妈,”
江浸月打断她,
“我吃饱了。”
她起身离开餐桌,留下父母面面相觑。
回到房间,江浸月反锁了门。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笔记本。
摊开的那一页上,凌乱的线条组成一个又一个“楚”字。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撕下那一页,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洗完澡躺在床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江浸月关了灯,却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反复出现,还有心脏抽痛的感觉,真实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
然后,她开始做梦。
梦里有高高的宫墙,红色的,像血一样鲜艳。
她穿着很复杂的古装,裙摆长得拖地,头上戴着沉重的发饰。
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
“昭昭…朕不怪你…”
那个人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她说不出话,只能流泪。
眼泪滴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个人转过身来——
江浸月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闹钟的荧光指针显示着凌晨三点。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枕头上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灯。
温暖的光线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那个荒诞的梦。
但那种悲伤和愧疚的感觉,却真实地残留着,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楚天齐从同样的梦境中惊醒。
他梦见箭矢破空而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他站在城楼内,看着黑压压的军队,然后转身,把一个人紧紧护在怀里。
箭矢刺穿身体的痛感真实得可怕。
他低头,看见怀里的人泪流满面,嘴唇翕动,说着什么。
对不起。
她在说,对不起。
楚天齐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打开台灯,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很旧的素描本。
他翻开,里面全是同一个少女的画像——穿着古装的少女,笑着的,流泪的。
那些画像是他按照梦中的女子画的,和他今天在走廊撞见的那个女生,有七八分相似。
楚天齐盯着那些画像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素描本。
窗外,夜色深沉。
秋天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回音。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