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圣德高中高二(一)班的气氛比往常更加紧绷。
月考成绩将在今天早自习公布。
清晨七点十分,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在课桌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空气中浮动着粉笔灰、油墨试卷和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洗衣液与淡淡汗意的气味。
江浸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动铅笔的滚轮。
她昨晚没睡好——连续一周了,每晚都会梦到那些破碎的古装画面,有时是宫墙,有时是战场,有时是一支坠落的凤钗。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更让她烦躁的是,梦里总会出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紧张吗?”
凌香咬着一袋牛奶的吸管凑过来,
“听说这次月考特别难,年级组长亲自出的题。”
江浸月“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
楚天齐已经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正低头看着一本英文原版书。
晨光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像一棵修长的竹子。
从那天走廊相撞到现在已经三周,他们之间的对话不超过十句。
每次都是江浸月主动开口,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今天作业是什么”或者“化学笔记能借我看看吗”。
楚天齐的回答总是简洁到近乎冷淡,但会配合地递过笔记或指出作业页码。
“来了来了!”
班长崔莹莹抱着一叠打印纸快步走进教室,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手上。
那是月考成绩排名表,按照圣德的传统,会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
崔莹莹是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成绩常年稳定在班级前十。
她熟练地用磁铁把排名表贴在铁皮板上,退后一步,扶了扶眼镜:“王老师说,这次月考难度较大,大家放平心态。”
话音未落,已经有十几个同学冲了过去。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也站起身。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这不是她第一次等成绩,但这次的感觉格外不同。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两层人。
有人发出哀嚎,有人低声欢呼,更多的是一片窃窃私语。
江浸月挤到前排,目光从上往下扫——
第一名:楚天齐,总分698
她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第二名:江浸月,总分689
第三名:顾玄夜,总分687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江浸月盯着那张表格,眼睛一眨不眨。
698,689,687。
三个数字排成一列,像某种神秘的密码。
楚天齐比她高了9分。
顾玄夜比她低了2分。
这是高中以来,第一次有人把顾玄夜从第二的位置挤下去。
也是第一次,江浸月看到自己的名字和顾玄夜之间,隔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的天……”
凌香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楚天齐也太变态了吧?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完全没思路,他居然满分?”
旁边传来韩峰夸张的声音:“楚神!请收下我的膝盖!物理最后那道电磁场综合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韩峰是班里的活宝,成绩中等偏上,但人缘极好。
此刻他正对着成绩表双手合十,做出夸张的膜拜动作。
江浸月没有动。
她看着“楚天齐”那三个字,心脏突然以一种奇怪的节奏跳动起来——不是失落,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兴奋?像是终于找到了值得追逐的目标。
她的视线移向那个分数:698。
数学150,物理98,化学97,英语148,语文145。
几乎每一科都是接近满分的恐怖成绩。
“让一下。”
清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浸月身体一僵,下意识侧身让开。
楚天齐走到公告栏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排名表。
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第一位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只是看了几秒,便转身准备离开。
“楚天齐同学。”
江浸月听见自己开口。
少年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数学最后一题,”
江浸月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用了两种解法,但第二种卡在第三步。能请教一下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围在公告栏周围的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
凌香在后面轻轻拽了拽江浸月的衣角,被她无视了。
楚天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可以。课间吧。”
他说完便走回了座位。
江浸月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近乎战意的情绪在胸腔里燃烧。
她回到座位,从书包里翻出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确实有她尝试的两种解法,第二种停在一个复杂的积分变换处。
整个早自习,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下课铃响起时,江浸月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把试卷摊在楚天齐桌上。
“这里,”
她用笔尖指着第三步,
“我设了参数方程,但积分区间转换后,这个式子消不掉。”
楚天齐接过试卷,垂眸看了大约十秒。
“参数设错了。”
他拿起自己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公式,
“应该用极坐标。你看,题目给出的边界条件实际上是一个偏心圆,直角坐标会很复杂。”
他的笔尖流畅地在纸上滑动,字迹清晰工整。
江浸月凑近了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消毒水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然后这里,用格林公式转换线积分……”
楚天齐继续讲解,声音不高,但每个步骤都解释得清晰透彻。
江浸月听着听着,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三周以来,楚天齐对她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睫毛很长,偶尔眨动时像蝴蝶轻轻扇动翅膀。
楚天齐放下笔,抬眼看向她,
“明白了吗?”
江浸月回过神,连忙点头:“明白了。谢谢。”
她拿起试卷,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公式上,心跳又加快了。
从那天起,江浸月找到了接近楚天齐的“正当理由”。
第二天物理课,她拿着试卷问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
第三天化学课,她请教有机合成的路线设计。
第四天英语课,她拿着一篇阅读理解的长难句分析去问语法结构。
每次,楚天齐都会解答。
他的讲解永远简洁精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足够让她理解。
渐渐地,江浸月开始期待这些请教时刻——期待他清冽的声音,期待他偶尔抬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期待笔尖划过草稿纸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她开始注意他的一些细节。
比如他只用同一款黑色钢笔,笔帽上有个小小的银色logo。
比如他的草稿纸永远叠得整整齐齐,用完一张才拿下一张。
比如他课间除了去洗手间,基本都坐在座位上,不是看书就是做题,偶尔会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