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掠过圣德高中的梧桐大道，卷起满地金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时光流逝的叹息。
距离那场轰动一时的打架事件，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高三（一）班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红色的粉笔字写着刺目的数字：距离高考还有98天。
这个数字每天都在减少，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每个人——青春里那些朦胧暧昧的情愫、暗流涌动的纠葛，都必须在不久的将来，迎来一个明确的答案。
江浸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悬在物理习题集上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第四排。
楚天齐正在和柳云舒讨论一道数学题。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柳云舒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长发披肩，微微侧着头，指着习题册上的某处，声音轻柔：“这里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是不是更简单？”
楚天齐垂眸看着题目，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点了点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行公式：“嗯，可以。不过要注意定义域。”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一幕在过去一年多里，已经上演过无数次。
自从那次打架事件后，楚天齐对江浸月的态度明显更加疏离冷淡。
他不再接受她任何形式的“好意”——早餐、笔记、甚至只是普通的问候。
偶尔目光相触，他会立刻移开视线，仿佛她是什么需要避开的麻烦。
取而代之的，是他和柳云舒之间日渐频繁的互动。
讨论题目、一起参加数学竞赛培训、甚至有人看见他们周末在图书馆自习。
所有人都认为，楚天齐选择了柳云舒。
“月月。”
凌香轻轻碰了碰江浸月的手臂，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同桌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别看了。”
江浸月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习题集。
纸张上的公式和图形模糊成一片，她眨了眨眼，努力让视线清晰起来。
“我是不是……真的招人烦？”
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凌香愣住了。
她看着江浸月泛红的眼圈，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这一年多来，她眼睁睁看着这个从小骄傲要强的好友，一次又一次放下自尊去靠近一个人，却又一次又一次被冷漠地推开。
“不是你的问题。”
凌香握住了江浸月的手，掌心温热，
“是他没眼光。”
江浸月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讨论题目的声音、约着去食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江浸月慢吞吞地整理着书本，余光瞥见楚天齐和柳云舒一起走出了教室。
“走吧，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凌香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两人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顾玄夜靠在梧桐树下等着。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棒球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直直地看着江浸月。
“聊聊？”
他说。
江浸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让凌香先去食堂，然后跟着顾玄夜往学校后的小树林走去。
那是圣德高中最僻静的地方，种满了高大的梧桐和银杏。
深秋时节，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夕阳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顾玄夜在一棵特别粗壮的梧桐树下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江浸月，背对着夕阳，整张脸陷在阴影里。
“江浸月。”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看看我。”
顾玄夜向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认真地，看看我。”
江浸月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眼睛，深邃、明亮，此刻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痛苦的情绪。
“我们认识十四年了。”
顾玄夜的声音开始颤抖，
“从幼儿园小班，你抢我的积木开始。小学一年级，你非要跟我比谁先背完乘法口诀表。初中，你每次考试都要跟我争第一。高中……高中我以为，等我们上了大学，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喜欢你，江浸月。从七岁开始，从我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开始。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所有人都知道——顾玄夜喜欢江浸月，就像太阳每天会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江浸月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是楚天齐出现了。”
顾玄夜的声音里满是苦涩，
“他才来了多久？两年？凭什么？凭什么我十四年的陪伴，抵不过他两年的存在？凭什么你眼里只有他，连一点位置都不肯留给我？”
他的眼眶红了，这个从小到大几乎没哭过的男孩，此刻声音哽咽：“我忍了两年多，江浸月。我每天看着你追着他跑，看着你被他冷落，看着你难过……我心痛得快要死掉了，可我什么都不能说，因为我知道，说了只会让你更讨厌我。”
“可是现在……”
他抬手抹了把脸，
“高考快到了。我怕再不说，就真的没有机会了。我怕你真的跟他去了同一所大学，我怕……我怕我会永远失去你。”
风穿过树林，卷起漫天落叶。
金黄的梧桐叶在夕阳中旋转、飘落，像一场盛大又凄美的告别。
江浸月看着眼前的顾玄夜，这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青梅竹马，突然觉得他好陌生。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每次她生病时他送来的药，每次比赛时他在观众席的目光，每次她被父母比较时他默默递过来的巧克力——此刻都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那不是竞争对手的惺惺相惜。
那是喜欢。
“我……”
江浸月的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顾玄夜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的痛楚依旧清晰，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江浸月，无论你选择谁，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了。
背影在落叶纷飞的小径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