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直到树林里的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她没有注意到,就在不远处另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楚天齐背靠着树干,手指深深陷进掌心,指甲掐出了血痕。
他是跟着他们来的。
下午放学时,他看见顾玄夜等在教学楼门口,看见江浸月跟着他往小树林走。
鬼使神差地,他跟了上来。
他告诉自己,只是担心顾玄夜会欺负她——那个男生看江浸月的眼神一直不太对劲。
可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告白。
“我喜欢你,江浸月。从七岁开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楚天齐心里。
他背靠着粗糙的树皮,仰起头,透过光秃秃的枝桠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钝痛,那种痛很熟悉,熟悉到让他想起那些关于箭矢和城楼的梦境。
他听见江浸月离开脚步声。
她没有答应顾玄夜的告白。
这个认知让楚天齐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慌淹没。
她虽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而且……顾玄夜说的那些话,那些十四年的点点滴滴,是他这个才出现两年的人永远无法比拟的。
凭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楚天齐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凭什么觉得不甘?
明明是他一直在推开她,明明是他故意和柳云舒走得近,明明是他亲口对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可当真的有可能失去她时,那种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
接下来的日子,高三(一)班陷入了一种微妙的三角僵局。
江浸月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顾玄夜。
课间他去她座位问题,她会推说要去办公室找老师;放学他等她一起走,她会说约了凌香。
但同时,她也暂停了对楚天齐的追求——不再带早餐,不再找借口问题,甚至尽量避免目光接触。
她需要时间思考。
某个周末下午,凌香拉着江浸月在操场上散步。
深秋的操场空旷寂寥,跑道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其实顾玄夜挺好的。”
凌香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小心翼翼地说,
“你们知根知底,家世相当,性格……也算互补。而且他是真的喜欢你,喜欢了那么多年。”
江浸月沉默着,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有些迷茫。
“我知道。”
她轻声说,
“我只是……需要想清楚。”
“那你对楚天齐呢?”
凌香问,
“还喜欢吗?”
这个问题让江浸月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跑道边缘,看着远处教学楼红色砖墙上爬满的枯藤,很久才开口: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对顾玄夜的感觉……和对楚天齐的感觉,不一样。”
江浸月转过身,看着凌香,
“对顾玄夜,我觉得愧疚,觉得感动,觉得……好像也许应该喜欢他。但对楚天齐……”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那种感觉……像在还债。像是上辈子欠了他什么,这辈子必须用尽全力去弥补。哪怕他推开我,哪怕他对我冷淡,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对他好。”
凌香愣住了。
这个答案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还债?什么债?”
“我不知道。”
江浸月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就是一种感觉。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觉得……我欠他的。欠了很多很多。”
风刮过来,卷起跑道上的尘土和落叶。
两个少女站在空旷的操场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高三(一)班的教室里,楚天齐正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放学后的教室空荡荡的,夕阳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桌椅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黑板上,“距离高考还有76天”的字样在光线下格外醒目。
楚天齐的视线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江浸月今天值日,放学后和凌香一起去了操场。
她的课桌上还摊着数学笔记,笔袋敞开着,露出里面各色荧光笔。
椅背上搭着她常穿的那件白色羽绒服,袖口处有一小块墨水渍——上周化学课不小心沾上的。
鬼使神差地,楚天齐掏出了手机。
他打开相机,调成静音模式,对准那个空座位。
夕阳正好落在桌面上,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上清秀的字迹,照亮了笔袋上挂着的小小铃铛挂件,照亮了椅背上那件羽绒服柔软的绒毛。
快门轻响。
照片定格在那一瞬间——空荡荡的教室,暖金色的光,属于江浸月的一切。
楚天齐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在照片上轻轻滑动、放大。
他能看清笔记本上她写的公式,能看清荧光笔标注的重点,甚至能看清羽绒衣袖口那块墨水渍的形状。
他点开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备考资料”。
然后把这张照片拖进去,加密。
相册里还有其他照片,都是偷拍的——江浸月趴在桌上午睡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她解出难题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她咬着笔杆皱眉思考的侧脸,她在操场跑步时飞扬的马尾……
每一张都拍得很小心,很隐蔽。
没有人知道,这个被全校女生仰望的冰山学霸,这个对江浸月冷淡疏离的转学生,手机里藏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窗外传来隐约的欢笑声。
楚天齐抬起头,看见操场上江浸月和凌香正往回走。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江浸月不知道说了什么,凌香笑着推了她一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的数字刺眼地提醒着:时间不多了。
无论是对于梦想,还是对于这场纠缠了两年的、无声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