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左手。”
护士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江浸月依言坐下,伸出左手。
护士用橡胶管在她上臂扎紧,拍了拍她肘窝处的血管,然后拿起消毒棉签——
冰凉的触感让江浸月打了个寒颤。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
能感觉到血液被抽走的微弱牵引感,能听见血液流入采血管的细微声响。
胃里开始翻腾,眼前一阵阵发黑。
“好了。”
护士拔针,用棉签按住针眼,
“按五分钟。”
江浸月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她接过棉签按住手臂,转身往门外走——眼前突然一黑,身体晃了一下。
一只温热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手的力道很稳,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江浸月稳住身形,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楚天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应该是下一个抽血的,但此刻他的手扶在她肩上,眼神里有来不及掩饰的关切。
两人对视了一秒。
楚天齐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后退半步。
他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耳根却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红。
“没事吧?”
他问,声音干巴巴的。
江浸月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身影已经冲了过来。
“月月!”
顾玄夜挤开楚天齐,扶住江浸月的另一侧手臂。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递到她嘴边,
“快,吃点甜的。”
他的动作自然又亲昵,像是做过无数次。
江浸月愣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确实让眩晕感减轻了些。
“谢谢。”
她低声说。
“跟我客气什么。”
顾玄夜笑了笑,然后抬眼看向楚天齐,眼神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楚同学也来抽血?该你了。”
这句话里的逐客意味很明显。
楚天齐看了江浸月一眼——她已经低着头小口吃着巧克力,没有看他——然后什么也没说,走进了抽血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顾玄夜扶着江浸月往休息区走。
他的手掌很大,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指尖的温度透过校服袖子传递过来。
“还是这么怕打针?”
他问,声音很轻。
“嗯。”
江浸月有些不好意思,
“从小就这样。”
“我记得小学三年级那次,全班打疫苗,你晕针晕得直接躺医务室睡了两个小时。”
顾玄夜笑着说,
“我当时吓得以为你怎么了,守在那儿不敢走。”
江浸月也想起来了。
那天她醒来看见顾玄夜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她最喜欢的草莓味棒棒糖。
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碎片,因为顾玄夜的那场告白,突然都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在那些她只顾着和他较劲、和他竞争的日子里,他一直用这样的方式守护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顾玄夜的侧脸。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颌上。
他是真的很好看,是那种张扬的、充满生命力的好看,和楚天齐那种清冷的、疏离的好看完全不同。
体检结束后的第三天,是高三第一次模拟志愿填报辅导。
圣德高中很重视学生的生涯规划,特意请来了a大和b大的招生办老师做讲座。
礼堂里坐满了高三学生,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青春特有的、混合着希望与焦虑的气息。
讲座结束后,各班回教室继续讨论。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志愿填报指南:“同学们,现在是关键时刻。大家要结合自己的模考成绩、兴趣爱好、未来规划,慎重选择目标院校和专业……”
江浸月认真做着笔记。
她的目标很明确——a大物理系。
那是全国顶尖的专业,也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悄悄掏出来,看到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号码未知】:“你想报哪所大学?”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那个号码她记得——是楚天齐的。
虽然他们从来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但有一次她偷偷记下了他写在作业本上的电话号码。
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江浸月咬着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回复:
【江浸月】:“a大。你呢?”
发送。
等待回复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讲台上王老师还在讲着什么“梯度填报”“保底志愿”,但江浸月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口袋里那个小小的震动上。
三十七秒后,手机再次震动。
【号码未知】:“还没想好。”
很简短的三个字,听不出情绪。
江浸月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她以为……她以为他会说“我也是”。
但转念一想,楚天齐为什么要和她报同一所大学呢?
他又不喜欢她。
她收起手机,强迫自己继续听讲。
但眼角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瞥向身后第四排——楚天齐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他看的似乎是……a大的官网?
江浸月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天放学后,楚天齐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
浏览器历史记录里还留着三天前搜索的“a大物理系录取分数线”,他点开,又搜索了“a大数学系”“a大计算机科学”“a大校园环境”……
最后,他点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偷拍的江浸月的照片。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从高二到高三,从秋天到冬天,从她笑着的样子到她皱眉思考的样子。
照片里的她总是在学习、在奔跑、在追逐着什么——或者说,在追逐着他。
手指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今天课间,江浸月趴在桌上小憩时,阳光落在她睫毛上的样子。
楚天齐看了很久,然后点开论坛,找到自己一周前发的那个帖子。
回复已经积累了三百多条。
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路过的一只猫】:“楼主,有后续吗?表白了没?等更新。”
他盯着那条回复,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又删除,再敲,再删除。
最终,他只回复了一个字:
【楼主回复】:“还没。”
关掉页面,他靠进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
夜色透过落地窗漫进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柳云舒发来的消息:【天齐,周末有空吗?新上映的电影听说不错。】
楚天齐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江浸月”的号码——那是他偷偷从班级通讯录里存下来的。
指尖在拨号键上悬停,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少年的心事像深冬的雾气,弥漫在寂静的房间里,沉重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