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破庙那一夜的 “荤腥法事”,三人吃得满嘴流油、酣畅淋漓,却也像是耗尽了近期积攒的所有 “胆大包天” 与 “离经叛道” 的底气。接下来的一段路,师徒三人走得格外老实本分,连说话都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猪八戒不再整日嚷嚷着嘴里淡出鸟,化缘时即便闻到人家锅里飘出的肉香,也能硬生生移开目光,装作视而不见,只是喉头滚动的频率悄悄变快;沙悟净则比往日更加沉默,擦拭降妖杖的次数明显增多,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杖身,仿佛想擦掉某些无形的痕迹,也想抚平心底的波澜;孙悟空依旧走在队伍最前,时不时抓耳挠腮,可火眼金睛扫视山林时,偶尔会掠过一丝罕见的 心虚?像是怕那夜的 “勾当” 被什么人撞破,连带着对周遭的警惕都多了几分收敛。
玄奘全然不知那夜主殿里发生的惊世骇俗之事,只觉得三个徒弟近来愈发沉静安分,不再像从前那般争嘴打闹、惹是生非,心中颇感安慰,只道是西行日久,徒弟们心性渐磨,越发虔诚向佛,对接下来的路程也多了几分期许。
如此 “安分守己” 地又行了一月有余,渐渐远离了车迟国西部边界,沿途地貌也悄然变幻。眼前的群山不再是之前见过的险峻嶙峋、怪石嶙峋,反而透着一种浑厚沉雄的气象,青黛色的山石连绵起伏,云雾常年缭绕在半山腰间,聚散无常,氤氲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朴意味,更隐隐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让人不敢轻易放肆。
这日晌午,四人正沿着一条狭窄的山谷缓慢穿行。谷中异常寂静,连虫鸣鸟叫都稀罕得紧,唯有白龙马的蹄声、师徒四人的脚步声,在两侧高耸的岩壁间来回回荡,显得格外空洞,带着几分疹人的回响。
“师父,这地方静得邪门。” 孙悟空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金睛灼灼地扫视着两侧光滑如镜的岩壁 —— 那岩壁平整得仿佛被什么巨大力量硬生生冲刷过,连一丝纹路都少见,“按说这般山谷,该有鸟兽踪迹才是,可俺老孙看了半天,连只蚂蚁都没瞧见。”
猪八戒也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沙悟净身边凑了凑,嘀咕道:“是啊师父,阴森森的,连棵野果子树都没有,白走了半天,饿得俺前胸贴后背”
他话音未落,前方山谷忽然豁然开朗,现出一片较为平坦的坡地。坡地尽头,赫然立着一座洞府!这洞府与之前所见的妖洞截然不同,洞口并无狰狞的兽头装饰,也无腥臭的污秽气息,反而修砌得古朴方正,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的石门紧紧闭合,门上未刻一字,只有两侧各嵌着一个古拙的兽首衔环,兽首线条简练,却透着一股子历经岁月沉淀的沉凝之气。洞府周围更是干净得反常,连片落叶、一根杂草都无,只有几丛顽强的青苔,点缀在石缝之间,更添了几分幽深与神秘。
更引人注目的是,洞府右侧的石桩上,竟拴着一头板角青牛!此牛形体健硕,肩高近丈,皮毛油亮得如同上好的墨玉,泛着温润的青灰光泽,正悠闲地甩着粗长的尾巴,低头啃食着石缝间零星长出的几株带着淡淡光晕的灵草。它察觉到有人靠近,抬眼漫不经心地瞥了师徒四人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既无警惕也无恶意,甚至还对着空气打了个响鼻,复又低下头专注吃草,仿佛早已见惯了往来过客,浑不在意。
“咦?这牛” 孙悟空目光一凝,金睛微微眯起。以他的见识,自然一眼看出此牛绝非凡物 —— 气息沉静绵长,内蕴光华隐而不发,骨骼间透着一股仙家灵兽的温润,绝非寻常山中野牛,倒像是哪位上仙的坐骑!可这般神骏的灵兽,为何孤零零拴在这荒山野岭的洞府旁?
玄奘也觉奇异,双手合十轻声道:“深山之中,竟有如此整洁的洞府与神骏青牛,想来是哪位隐修仙长的居所。我等路过此地,理当登门拜会,一来表达敬意,二来也可问问前路方向,免得走了冤枉路。”
猪八戒盯着那青牛圆滚滚的肚皮和油亮的皮毛,忍不住咂咂嘴,低声嘀咕:“这牛养得可真好,膘肥体壮的,一看就”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孙悟空狠狠瞪了一眼,吓得他赶紧把话咽了回去,只敢偷偷咽了口口水。
沙悟净早已横起降妖杖护在身前,眉头微蹙,低声提醒:“大师兄,小心为妙。这洞府太过干净,毫无妖气,却也少见人气,这般平静,反倒透着反常。”
孙悟空点点头,示意师父和师弟们稍候,自己上前几步,对着紧闭的洞门拱手作揖,尽量让语气显得客气:“洞中仙长请了!我等乃东土大唐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僧人,路过宝山,不敢贸然打扰,特来拜会仙长,顺便借问前路方向!”
声音在山谷间来回回荡,撞在光滑的岩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可洞府内却依旧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孙悟空又提高声音唤了两声,洞内仍是毫无动静。他皱了皱眉,心中那点因破庙 “吃荤” 而残留的莫名忐忑,此刻被这诡异的寂静放大了几分,总觉得这地方透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他悄悄挪步到青牛旁,想伸手摸摸牛角,用兽语问问底细,那青牛却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的触碰,依旧低头平静吃草,对他不理不睬,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怪哉” 孙悟空抓了抓耳挠腮,正琢磨着是直接敲门,还是干脆绕路而行,免得节外生枝。
忽然 ——
“哞 ——!”
那一直安静吃草的青牛,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牛哞!这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瞬间穿透山谷的死寂,直抵人心!玄奘只觉心头猛地一悸,胸口微微发闷;白龙马更是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急促;猪八戒和沙悟净也同时感到气血微微浮动,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紧接着,那扇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的古朴石门,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巨兽张开了静谧的大口。
一道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头戴鎏金盔,盔上嵌着一颗龙眼大小的暗红宝石,身穿锁子连环金甲,甲片流光溢彩,却不显张扬,足踏云纹皂靴,落地无声。他手中握着一根通体乌黑的点钢枪,枪尖寒光内敛,透着慑人的锋芒。面容方正,下颌线条硬朗,眼神深邃如古潭,平静无波,周身既无冲天妖气,也无炫目的仙灵宝光,只有一种仿佛与脚下山岩、身旁青牛融为一体的沉凝如岳的厚重感,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他站在洞口,目光缓缓扫过师徒四人,眼神在孙悟空身上略作停留,没有停留太久,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锐利。随即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相击般的质感,在山谷间回荡:“和尚,哪里去?”
孙悟空被他目光一扫,没来由地觉得浑身猴毛都紧了一下,那股子在天庭大闹天宫的嚣张气焰,竟被这平静的目光压下去几分。他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抱拳道:“我等自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欲取真经普度众生。路过此地,不知仙长如何称呼?前方又是何地界?”
那金甲人淡淡颔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此乃金皘山,我乃此山之主。你们要从此地过去?”
“正是!” 玄奘在马上合十欠身,语气恭敬,“还请仙长行个方便,指点路径,我等感激不尽。”
金甲人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过去不难。”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孙悟空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听闻东土圣僧的几个徒弟,颇有神通,尤其是一个叫孙悟空的,曾大闹天宫,名声在外,一身本事不容小觑。”
他顿了顿,手中点钢枪微微一抬,枪尖直指地面,激起一缕尘埃:“今日既然有缘路过,不若切磋一二。若你们胜得过我手中这杆枪,我自当恭送诸位过山,还可赠你们一程;若胜不过 呵呵。” 他轻笑一声,意味深长,“便请圣僧留下,与我做个论道的伴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