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菩萨看着油盐不进的唐僧,心中那点因他历劫而生的怜惜,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奈与一丝冰冷的决断取代。西行乃天定大事,岂能因他一人心结而中断?可这转世之身,偏偏执拗如斯。
她沉默良久,眼中慈悲依旧,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决断。
“既你心魔深重,执意沉沦” 观音菩萨轻轻叹息一声,似是惋惜,又似下了某种狠心,“也罢。尘缘孽债,或可暂忘。”
她抬起玉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温润而浩瀚的佛光,轻轻点向唐僧的眉心。
唐僧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想抗拒,但那佛光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渗透进去。他只觉灵台深处一阵清凉,仿佛有什么沉重而灼热的东西被轻柔地剥离、抚平、然后 封存、抹去。关于那琵琶洞中黑暗一夜的种种细节、那妖异的气息、那濒临失控的屈辱与自我厌弃 如同被潮水冲刷的沙堡,迅速模糊、淡去,最终沉入意识的最底层,被一层柔和的佛光彻底覆盖、封印。
他眼中那死寂的灰败,渐渐被一种初醒般的、略带疲惫的茫然取代。
与此同时,王宫深处,正对镜自照、神情复杂难言的女王陛下,忽觉眉心一凉,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镜中,自己那身华丽宫装,那满室喜庆的陈设,那心头反复萦绕的、带着刺痛与怅惘的 “御弟哥哥” 的身影 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迅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仿佛那场盛大的婚礼,那撕心裂肺的变故,那之后无数辗转难眠的夜晚,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却终究要醒来的迷梦。心底那份强烈的情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抚平、抽离,只剩下淡淡的、不知缘由的空落。
观音菩萨收回手,看着眼神恢复平静)的唐僧,温声道:“玄奘,前路尚远,莫要耽于过往虚妄。蝎子精已除,此间事了,当速速西行,勿负使命。”
唐僧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整洁的僧衣和空荡荡的手腕,迟疑地合十:“弟子 谨遵菩萨法旨。只是” 他微微蹙眉,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却又想不起丢了什么。
“些许心障,已为你拂去。” 观音菩萨淡淡道,转身欲走。
禅房外,孙悟空、猪八戒、沙僧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那佛光点落,师父眼中骤失的神采与随之而来的空白,还有菩萨那句轻描淡写的 “拂去”,像冰冷的针,刺得他们心头火起。
虚伪!
孙悟空牙齿咬得咯咯响,猪八戒一张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却被菩萨的威仪压得说不出口。沙僧擦着宝杖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眼中是压抑的怒火 —— 他亲手导演的好戏,被这冷冰冰的 “橡皮擦” 给抹了,这算什么?
眼看着观音菩萨莲驾就要升起,孙悟空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筋斗翻到云前,拦住去路。
“菩萨!” 他声音硬邦邦的,没了往日的跳脱恭敬。
“悟空,还有何事?” 观音菩萨垂眸看他。
“俺老孙是个直性子,不会拐弯抹角!” 孙悟空梗着脖子,火眼金睛直视菩萨,“师父遭了这么大罪,心里那坎是您说拂去就拂去的?那蝎子精是死了,可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您总得 给个说法!”
猪八戒也壮着胆子驾云凑上来,嘟囔道:“就是就是,师父多好个人,平白 那个了 这亏可不能白吃!”
沙僧虽未言语,却也扛着宝杖,默默站到了孙悟空身后,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今天要是不给点补偿,这经,咱不取也罢。
观音菩萨看着眼前这三个满脸写着不服、甚至隐隐带着控诉的徒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自然明白他们的意思。唐僧此番受创,不仅是肉身之损,更是禅心之劫,虽强行抹去记忆暂平心魔,但根源之损、元阳之亏,确需弥补。这三个徒弟,是在替他们师父讨要 “汤药费”,或者说,是讨一个 “公道”。
她沉默片刻。西行之事关系重大,唐僧不能有事,这几个徒弟也需安抚。
“尔等护持玄奘有功,亦受惊吓。” 观音菩萨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此事 贫僧知晓了。”
她不再多言,驾起莲台,径自往三十三天外兜率宫方向而去。
孙悟空三人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猴哥,菩萨这是” 猪八戒挠头。
“等着。” 孙悟空盯着菩萨离去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约莫过了盏茶功夫,祥云再现,观音菩萨去而复返,手中托着一个紫金色的葫芦。
她落下云头,也不多话,拔开葫芦塞,倒出三颗龙眼大小、金光灿灿、异香扑鼻的丹丸,分别弹向孙悟空、猪八戒、沙僧。
“此乃太上老君所炼九转金丹!” 观音菩萨淡淡道,“尔等此番护师辛苦,各取一粒,稍作调息。玄奘那里,贫僧自有计较。”
孙悟空接过金丹,只觉入手温润,丹气磅礴,确是无上妙药。他看了菩萨一眼,哼了一声,也没道谢,直接塞进嘴里。猪八戒和沙僧也各自服下。
金丹入腹,顿时化作滚滚热流,通达四肢百骸。孙悟空只觉得肩头那残留的、顽固的阴毒刺痛瞬间被涤荡一空,损耗的元气飞快恢复,甚至修为隐隐有所精进。猪八戒和沙僧亦是精神一振,连日来的疲惫焦虑一扫而空。
见三人服下金丹,气息趋于平稳,观音菩萨不再停留,对禅房方向微微颔首,化作一道流光离去。
孙悟空咂咂嘴,感受着体内澎湃的药力,又回头看了看禅房里那个虽然平静却总显得有几分 “空” 的师父,心头那股郁气散了些,却依旧梗着点什么。
“呸!”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满是讥诮,“秃驴 都一个德行!”
猪八戒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感受着九转金丹的余韵,嘟囔道:“金丹倒是好金丹 可师父这事儿”
沙僧默默收起宝杖,望向西方,沉声道:“走吧,师父 该启程了。”
驿馆外,女儿国的风依旧柔暖甜腻,王城依旧繁华,只是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那曾经炙热如烈火、又冰冷如深渊的情感,那属于女王与御弟哥哥的纠葛,都已被悄然抹去,仿佛从未发生。
唐僧整理好行装,戴上斗笠,手持锡杖,翻身上马。他的动作依旧从容,目光投向西方天际,坚定而纯粹,再无半分阴霾与颓唐,也再无 那份因极致克制而愈发深沉动人的 “人” 气。
三个徒弟跟在他身后,沉默地踏上了继续西行的路。
只有孙悟空,在走出城门很远之后,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逐渐模糊在春日烟柳中的女儿国王城轮廓,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忘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