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祭赛国那场短暂的风波，师徒几人心中各怀心思，脚下却不敢稍停。唐僧坐在白马上，手中捻着佛珠，诵经声低沉婉转；孙悟空走在最前面，金箍棒斜扛在肩，步伐不疾不徐，碧波潭底那点争斗，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废了万圣公主三百年道行，已是手下留情，似乎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多少痕迹。猪八戒拖着重刀，一路唉声叹气，一会儿抱怨斋饭粗陋不继，一会儿又怀念起祭赛国王宫那顿虽未解馋、却排场十足的宴席，满脑子都是荤腥与安逸。沙僧依旧沉默寡言，稳稳挑着担子。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蹄声如骤雨般急促，自后方官道疾驰而来，卷起一溜冲天烟尘。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队盔甲鲜明、神色仓皇的祭赛国骑兵便追上了他们，人人面带惊惶，勒马拦在了路前，为首的将领更是满脸焦灼，几乎是滚鞍下马。
“圣僧留步！圣僧救命！大事不好了！”那将领气喘吁吁地扑到唐僧马前，对着他连连叩拜，声音里满是绝望。
唐僧勒住白龙马，心头猛地一跳，沉声道：“将军何事惊慌？且慢慢说来。”
那将领抬起头，脸上满是焦急与恐惧，嘴唇哆嗦着：“圣僧，您……您们刚走不到半日，那护国金光珠……它……它又不见了！”
“什么？！”猪八戒第一个跳了起来，重刀往地上一顿，嚷嚷道，“又不见了？你们祭赛国的人是干什么吃的？一颗珠子都守不住！里三层外三层的重兵，难道都是摆设？”
沙僧也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孙悟空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火眼金睛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喜怒，只静静看着那将领，仿佛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唐僧面色沉凝，抬手止住猪八戒的抱怨：“将军莫急，慢慢说。宝珠如何再次失窃？可曾发现贼人踪迹？守卫可有异动？”
将领连连摇头，语无伦次：“没有……什么都没有！宝珠供奉回金光寺塔顶后，陛下派了三千精兵把守，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可……可就在午时三刻，天空忽然暗了一瞬，守塔的兵丁只觉眼前一道刺眼金光闪过，晃得人睁不开眼，待回过神再定睛看时，塔顶就已空空如也！那金光邪门得很，遮人耳目，兵丁们连呼救都来不及！陛下闻讯，急怒攻心，已然晕厥过去！朝中如今乱成一团……更有甚者……有人说，是圣僧你们……你们用了什么障眼法，假意还珠，实则暗度陈仓，又盗了回去！不然何以刚走宝珠就失？”
“放屁！”猪八戒勃然大怒，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我们辛辛苦苦帮你们找回宝珠，倒成了贼？你们祭赛国的人，是不是不讲道理？！”
唐僧再次抬手止住猪八戒，面色愈发凝重：“将军，此等猜测实属无稽。贫僧师徒一心向佛，西行取经只为普度众生，岂会行此反复无常、自污清白之事？宝珠再次失窃，恐是另有妖邪作祟，且这妖邪手段，比之前的万圣公主更加高明诡秘。”
那将领哭丧着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圣僧，下官也知道这不近情理。可……可宝珠再次丢失，国之根本动摇，周边邦国虎视眈眈，陛下苏醒后也是六神无主。如今城中流言四起，皆对圣僧不利……陛下思前想后，还是派下官前来，恳请圣僧再施援手，查明真相，寻回宝珠。否则……否则陛下也无法向臣民交代，只怕……只怕圣僧的通关文牒……”
话未说尽，但其中的威胁与无奈已然明了。若不肯帮忙，不仅之前盖好的通关文牒可能被作废，甚至会被反诬盗宝，陷入两难境地。
“岂有此理！”猪八戒气得直跺脚，“帮了忙还惹一身骚！师父，咱们别管了！直接走人！看他们敢不敢拦！”
沙僧也闷声道：“二师兄说得是，此事太过蹊跷，且与我等无干，何必再趟这浑水，徒增麻烦。”
唐僧陷入了两难。他心知此事棘手，再卷入其中，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波折，耽误取经行程。可若就此离去，一则通关文牒可能受阻，西行之路难以为继；二则祭赛国金光寺的僧众刚脱囹圄，恐因宝珠失窃再次受牵连，蒙受不白之冤；三则那盗宝妖邪如此猖獗，日后必定为祸一方，非苍生之福。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孙悟空，语气带着几分询问：“悟空，你看……”
孙悟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那队惶急不安的骑兵，又望向祭赛国的方向，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师父不是常这么念叨么？”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既然人家求上门，又把咱们当贼防着，那就回去看看。倒要瞧瞧，这次又是哪路不长眼的东西，敢在俺老孙眼皮子底下耍花样，还敢往俺们师徒身上泼脏水。”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那祭赛国将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仿佛感受到了无形的杀气。
唐僧见孙悟空应下，心中稍安，却也暗叹一声。他知道，悟空肯回去，恐怕更多是不忿被人冤枉——既然插手了，便容不得这般虎头蛇尾，更容不得他人肆意挑衅。
“既如此，”唐僧对那将领道，“我等便随将军回去，再查此事。但请将军即刻禀明陛下，务必约束臣民，勿再妄加揣测，以免自乱阵脚，也令真凶逍遥法外。”
将领如蒙大赦，连连叩谢称是，连忙起身招呼骑兵开路。
一行人调转马头，再次返回祭赛国。
城中气氛，比他们离开时更加压抑恐慌。街道上几乎不见行人，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连窗户都紧紧掩着，唯有兵卒手持刀枪往来巡逻，眼神警惕而惶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窒息感。王宫之中，更是愁云惨雾，文武百官面带忧色，沉默不语。国王脸色灰败，形容枯槁，勉强支撑着病体在大殿接见了唐僧师徒，连连告罪，言辞恳切，却难掩眼底深处的猜疑与无奈。
孙悟空懒得与他多言，省去了所有客套，直接追问宝珠再次失窃时的详细情形。国王与几名亲历的守卫轮番述说，细节与将领所言一致：午时三刻，金光一闪，刺目难当，守卫瞬间目眩神迷，浑身酸软，待恢复神智时，塔顶宝珠已凭空消失，无影无踪，连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金光？”孙悟空眼中寒光一闪，指尖轻轻摩挲着金箍棒，“上次是水汽腥味，这次是金光……一水一火，一暗一明，倒真是有意思。”
他不再耽搁，与沙僧再次来到金光寺塔顶。这一次，沙僧凝神闭目，调动全身感知，细细探查周遭气息，许久之后才睁开眼，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大师兄，”沙僧沉声道，“此次并无上次那种明显的水族腥气残留。但在塔顶佛龛附近，却有一股极其微弱、极其锋锐的金铁之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鸟类翎羽高速摩擦空气后留下的燥意。那守卫所见的金光，恐怕并非宝珠自身所发，而是某种速度极快、带着金属光泽的物事掠过时，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残影。”
“金铁之气？鸟类翎羽？”孙悟空摩挲金箍棒的手指微微一顿，若有所思，“不是水里的，是天上飞的？而且速度快到能留下金光残影……”
他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个看似突兀的问题：“沙师弟，你可知那碧波潭的万圣公主，可有什么相好的？或者，那万圣老龙，还有什么厉害的亲戚朋友，尤其擅长飞遁偷袭的？”
沙僧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仔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这……师弟不知。此前只知万圣龙王偏安碧波潭，与其他水族往来不多，并未听闻有什么厉害的亲眷或盟友。”
孙悟空却不再追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沙僧道：“沙师弟，你留在此处，一是护着师父和那国王，免得再生变故；二是继续留意金光寺周边动静，若有异常，即刻传讯。俺老孙再去一趟碧波潭。这次，怕是要问些‘别’的事情了。”
他语气中的冰冷与决绝，让沙僧心头一凛，连忙点头应下：“大师兄放心，弟子晓得。”
孙悟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再次驾云来到碧波潭上空。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般直接打下去，而是隐去身形，将火眼金睛运到极致，穿透层层潭水，仔仔细细地扫视着潭底龙宫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万圣公主的寝宫。
这一看，果然看出了端倪。
龙宫格局依旧，却比上次多了几分森严戒备，巡逻的水族兵将神色惊惶，步伐匆匆，显然还未从之前的冲击中缓过神。而在那万圣公主的寝宫深处，孙悟空透过水晶墙壁，隐约“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身影并非水族，而是一个化形的妖物，身穿锦绣华服，相貌英俊不凡，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乖戾之气。最奇特的是，他颈项之上并非一颗头颅，而是整整九颗！九颗头颅或仰或俯，或闭目沉思，或睁眼冷笑，神情各异，却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气。此刻，他正俯身对着万圣公主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温柔，眼神却冰冷。万圣公主斜倚在床榻上，气息萎靡，满脸怨毒，看向那九头妖物的眼神复杂至极，既有依赖与渴求，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恨意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