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下的黑暗,浓稠得仿佛有实质。
妙光王佛周身那层淡淡的琉璃光晕,成为这绝对黑暗与死寂中唯一的光源。光芒柔和,却异常坚韧,将外界试图侵蚀的阴冷、污秽气息完全隔绝在外。他下落的速度并不快,如同羽毛飘坠,身形稳如山岳。愿力感知如水银泻地,在黑暗中铺开,代替了视觉,描绘出这条倾斜、曲折、粗糙通道的每一寸细节。
通道内壁覆盖着滑腻冰冷的苔藓,散发出腐败与淡淡腥甜混合的怪异气味。那些扭曲的、如同无数痛苦人面纠缠而成的古老纹路,在愿力感知中更加清晰,每一道刻痕都残留着微弱却顽固的邪秽意念,如同无声的诅咒与嚎叫,试图侵蚀闯入者的心神。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混乱的呓语与嘶鸣,直接作用于感知,令人心神不宁。
但这些,都无法穿透妙光王佛周身的琉璃光晕,更无法撼动他澄澈如镜的心神。他心如古井,映照万相而不染纤尘。下降约十数丈,通道渐宽,前方豁然开朗。
妙光王佛飘然落地,足尖触及的地面坚硬、冰冷,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湿。琉璃光晕照亮了周遭一小片区域,他已然置身于那巨大的、不规则的地下洞窟之中。
眼前景象,与愿力触须探查时感知到的画面重叠,却又因亲临其境而带来更直观的冲击。
洞窟极为宽广,高逾十丈,方圆数十丈,穹顶怪石嶙峋,倒挂着无数尖锐的、如同钟乳石般的黑色石笋,有些石笋尖端还在缓慢滴落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落在地面发出“滴答”轻响,汇聚成一滩滩大小不一的污渍。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加凝重,邪秽的气息浓烈了十倍不止,如同无形的、冰冷的潮水,无处不在。那些混乱的呓语与嘶鸣也变得更加密集、更加清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存在,在黑暗中、在岩壁里、在地底深处,不停地痛苦呻吟、疯狂嘶吼、怨毒诅咒。
洞窟中央,便是那座残破的黑色祭坛。
祭坛由不知名的漆黑石材垒砌,形制诡异,并非寻常的四方或圆形,而是某种不规则的、仿佛无数肢体扭曲缠绕而成的多面体。如今这祭坛已崩塌近半,巨大的石块散落四周,表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烈火焚烧、甚至某种强大力量直接轰击留下的恐怖痕迹。大片大片深褐近黑的污渍浸透了石材,即便岁月久远,依旧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仿佛凝固了无数怨魂的血腥气。祭坛表面,那些扭曲的人面纹路密集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地步,即便在残破状态下,依旧隐隐构成一个巨大的、不断向内旋转的诡异图案中心,散发着一种吸摄心神、引人堕落的邪恶魅力。
而在祭坛的正后方,便是那口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竖井。
井口直径足有三丈,边缘参差不齐,犬牙交错,仿佛被难以想象的力量从内部撕裂、撑开。此刻,在妙光王佛琉璃光晕的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如同粘稠墨汁般的漆黑邪气,正从井口深处源源不断地翻涌上来,在井口上方形成一团不断蠕动、变幻的邪云。邪云之中,不时闪过猩红的血光与惨绿的磷火,交织出种种扭曲、痛苦、疯狂、亵渎的短暂幻象,又迅速破灭。一股庞大、混乱、充满了极致“饥饿”、“痛苦”、“怨毒”与“毁灭”欲望的意念集合体,正以这口竖井为核心,不断地、一波强似一波地向外辐射着它的“存在感”。
这,就是“聚合体”的本体所在,或者说,是其力量与意志最主要的宣泄口。
仅仅是站在洞窟中,直面这口竖井,就能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然后拖拽进去吞噬的“引力”。这引力不仅作用于肉身,更直接作用于心神与生命本源,对任何蕴含“生机”或“灵性”的存在,都产生着本能的、贪婪的“吸摄”。寻常修士,哪怕修为不俗,若无特殊防护或坚定心志,在此地呆上片刻,恐怕也会心神动摇,气血沸腾,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那口井,成为其“食粮”。
妙光王佛静立原地,琉璃光晕稳定地笼罩周身,将那股强大的、无形的“吸摄引力”完全隔绝在外。他神色平静,目光清澈,仔细观察着洞窟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祭坛与竖井之间的联系。
祭坛上那些扭曲的纹路,与竖井中翻涌的邪气之间,存在着一种能量流转的微弱痕迹。虽然仪轨早已中断,祭坛残破,但某种深植于此地结构与“规则”中的联系并未完全断绝。竖井中的“聚合体”散发出的邪秽力量,仍有极其微小的一部分,会被祭坛残存的纹路“吸收”、“转化”,然后通过某种方式,散逸到上方土层,乃至与地面那口废井、与白姑体内的“空洞”产生隐隐的共鸣。
“果然,祭坛是‘渠’,竖井是‘源’,而白姑……以及鬼爪、岩生他们,是当年仪轨选定的‘种子’或‘容器’,体内被种下了与‘源’同频的‘印记’。”妙光王佛心念明澈,“仪轨虽断,‘源’被重创封印,但‘渠’未全毁,‘印记’仍在。地气净化,阵法扰动,如同惊醒了蛰伏的‘源’,其散逸的波动通过残‘渠’放大,吸引了带有‘印记’的‘种子’,形成了如今的困局。”
他的目光,最终完全落在了那口翻涌着无尽邪秽的竖井之上。
探查的最终目标,就在井下。但要如何探查?直接以愿力深入?那必将与“聚合体”的意念产生最直接的碰撞,结果难料。在洞窟中观察其“呼吸”与“辐射”的规律?这固然安全,但难以触及核心。
就在妙光王佛权衡之际,异变陡生。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这个“异物”的侵入,且并未像之前的“飞蛾”(鬼爪、岩生)那样被轻易“吸引”或“吞噬”,竖井中翻涌的邪云,骤然变得剧烈起来!翻涌的速度加快了数倍,其中闪烁的血光与磷火也变得密集、刺眼!
“吼——!!!”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由无数痛苦嘶吼与怨毒诅咒叠加混合而成的恐怖咆哮,猛地从竖井深处爆发出来!这咆哮并非单纯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意念冲击!充满了暴怒、不耐,以及一种被“低等食物”挑衅的、纯粹的恶意!
咆哮声中,翻涌的邪云猛然向下一沉,随即,一股比之前强烈了十倍不止的、漆黑如墨、粘稠如浆的邪秽洪流,如同苏醒的巨兽喷出的吐息,从竖井深处狂涌而出,并非漫无目的,而是精准地、狂暴地,朝着洞窟中唯一的光源——妙光王佛所在的位置,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邪秽洪流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地面残留的少许碎石瞬间被染成墨黑,然后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其中蕴含的混乱、疯狂、侵蚀、吞噬的意念,浓烈到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恶毒符文!
这一击,远超之前透过裂隙逸散的那点气息,也远超鬼爪、岩生体内那点邪能烙印的爆发。这是“聚合体”本体,在感受到“异物”侵入其核心领域后,发出的、充满毁灭意味的“驱逐”与“吞噬”!
面对这排山倒海、充斥着无尽恶意的邪秽洪流,妙光王佛的神色,依旧无波无澜。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外,对着那席卷而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洪流,虚虚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光芒。
只有一股纯粹、凝练、浩瀚、仿佛蕴含着无限光明与生机本源的琉璃愿力,自他掌心奔涌而出!这愿力并未扩散,而是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晶莹剔透的琉璃光壁,横亘在他与邪秽洪流之间。
光壁不大,恰好将他周身护住。但其上流转的琉璃光华,却散发出一种万邪不侵、诸垢不染、亘古长存的中正、平和、坚定之意。
“轰——!!!”
漆黑粘稠的邪秽洪流,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琉璃光壁之上!
预想中的剧烈爆炸与能量湮灭并未发生。那足以侵蚀金石、污秽灵性的邪秽洪流,在触及琉璃光壁的刹那,竟如同怒潮拍击在岿然不动的万年礁石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然后便无可奈何地向两侧分流、溃散!
“嗤嗤嗤嗤——!!!”
剧烈的、仿佛冷水泼入滚油的声响密集爆发!邪秽洪流中蕴含的浓烈负面意念与侵蚀性能量,在接触到琉璃愿力的瞬间,便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被迅速消融、净化、瓦解!黑气化为缕缕青烟消散,血光磷火黯灭,其中那些混乱疯狂的意念碎片,则在琉璃光华中发出无声的、最后的哀鸣,随即归于虚无。
琉璃光壁,纹丝不动。光华流转,反而更加莹润剔透。
妙光王佛立于光壁之后,白衣如雪,纤尘不染。那毁天灭地般的邪秽洪流,竟不能迫近他身前三尺!
竖井中的“聚合体”似乎被这一幕彻底激怒了,或者说,那纯粹的、高品质的“光明”与“生机”,对它而言是极致的毒药,却也激起了它更深层、更扭曲的吞噬欲望!
“嗷——!!!”
更加狂暴、更加尖锐的咆哮从井底传来!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洪流喷吐。只见那翻涌的邪云剧烈收缩,随即,数十上百条由凝练到极致的漆黑邪气混合着猩红血丝与惨绿磷火构成的、如同巨蟒般的触手,猛地从邪云中弹射而出,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从四面八方,朝着妙光王佛缠绕、穿刺、拍击而来!每一条触手上,都浮动着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张开无声呐喊的嘴,散发出摄人心魄的怨毒与饥渴!
与此同时,整个洞窟都开始微微震动!穹顶的黑色石笋簌簌落下粘稠液体,地面细微的石子开始跳动。那股针对生灵魂魄的“吸摄引力”,也在瞬间增强了数倍!仿佛井下的“存在”正在全力运转,要将这个胆敢挑衅、又散发着“美味”气息的“异物”,彻底拖入那无尽的黑暗深渊!
面对这全方位、立体式的恐怖攻击,妙光王佛终于动了。
他并未闪避,而是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奇异而古朴的印诀——“不动明王根本印”。此印并非攻击,而是象征着“慈悲心肠,雷霆手段,于诸境中,如如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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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诀结成刹那,他周身那层琉璃光晕骤然向内一缩,随即轰然爆发!
不是扩散,而是凝实!无尽的琉璃愿力,以他为中心,瞬间凝聚、构筑成一尊高约三丈、宝相庄严、面目清晰的琉璃愿力法相!法相呈现跌坐姿态,双手结印于胸前,周身绽放出柔和却无比坚定、仿佛能照亮一切黑暗、驱散一切邪魔的琉璃光华!
这尊琉璃法相,并非虚影,而是妙光王佛以自身无上愿力,结合对“佛”之真意的领悟,显化出的愿力化身!虽非法身,却蕴含着浩瀚愿力与光明真意。
“嗡——!!!”
法相成形的刹那,一声宏大、清越、充满安宁与镇压之意的梵唱,仿佛自无尽虚空而来,又仿佛源自法相本身,响彻整个洞窟!
梵唱声所过之处,那增强了数倍的“吸摄引力”骤然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平、抵消了大半!那些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邪气触手,在触及琉璃法相周身光华的瞬间,如同撞上了烧红的烙铁,发出凄厉的(意念层面的)嘶鸣,前端迅速汽化、消散!即便后面的部分继续涌上,也在琉璃光华的持续照耀下,不断消融、缩短,难以真正触及法相本体,更别说伤害到法相保护下的妙光王佛了。
洞窟的震动,也在梵唱声中,渐渐平复。
妙光王佛的真身,依旧静立于琉璃法相的心口位置,神色宁定。他以愿力显化法相,一是为了更有效地抵御、净化这范围性、意念性的攻击;二是借此“法相”之形,进一步观察、试探井下“聚合体”的反应。
“聚合体”的攻击被阻,似乎更加狂躁。竖井中的邪云翻腾得如同煮沸的沥青,更多的触手疯狂生出、扑击,却又在琉璃光华下不断消融。它那庞大的意念中,暴怒与不耐越来越盛,但同时也开始夹杂进一丝……疑惑?以及一丝更加清晰、更加贪婪的“审视”。
它似乎“察觉”到,眼前这个散发着“光明”的“异物”,与它之前“吃”过的那些带有“印记”的“食物”(诡僧、被侵蚀者)完全不同。这个“异物”的“光”太纯粹,太“坚硬”,不仅“不好吃”,还可能“磕掉牙”。但偏偏,这“光”中蕴含的某种“本质”,对它又有着一种源自本能的、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不是“饥饿”对“食物”的吸引,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同类相斥又相引”的、扭曲的关注。
就在这僵持与试探中,妙光王佛的愿力感知,透过琉璃法相,更加深入、细致地“扫描”着竖井周围,尤其是祭坛与竖井连接处的能量流转细节。
他忽然“看”到,在祭坛最底部、最靠近竖井边缘的几块尚未完全崩塌的黑色基石上,那些扭曲纹路的走向,隐隐指向竖井内壁的某个特定方位。而在那个方位的井壁上,愿力感知反馈回一丝极其隐晦、却与周围邪秽略有不同的波动——那波动更加“有序”,带着一丝微弱的“封印”与“引导”的残留气息,似乎……是当年中断仪轨、试图封印此井的力量,所留下的最后痕迹,或者说,一个可能的“薄弱点”或“后门”。
与此同时,一直与井下“聚合体”处于对抗状态的琉璃法相,其散发的光华,似乎也隐隐与那处井壁的残留波动,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仿佛光明,照见了黑暗中最深藏的一缕“缝隙”。
妙光王佛心中了然。强攻硬撼,非是上策,且可能引发不可测的灾难(如彻底惊醒“聚合体”,或导致地宫坍塌)。这处残留的“封印痕迹”或“薄弱点”,或许才是深入探查、乃至解决问题的关键。
他心念一动,巨大的琉璃法相,缓缓抬起了一只手臂,手臂舒展,五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一点璀璨到极致、仿佛浓缩了无尽光明的琉璃光点,然后,对着那处井壁的特定方位,遥遥一指。
并非攻击,而是引导与激发。
“咻——”
那点璀璨琉璃光,脱指飞出,化作一道细若发丝、却凝练无比的琉璃光线,无视了途中那些疯狂拦截、却在触及光线时便消融的邪气触手,精准地没入了那处井壁的“缝隙”之中。
“嗡……!”
井壁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什么古老机关被触动的震鸣。
下一刻,异变再生!
(地上,黑莲寺废墟,废井旁。)
在妙光王佛深入地宫后,时间过去了约莫半个时辰。
净尘盘坐于阵法中枢,手握“镇岳符印”,额角已微微见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深处,正传来一阵阵时强时弱、充满压抑感的震动,以及通过阵法联结传来的、一阵阵剧烈的愿力波动与邪秽冲撞的反馈!显然,老师在地下,正与那“聚合体”进行着激烈的对抗!每一次剧烈的波动传来,都让他心神紧绷,手中的符印也微微发烫,需要他全力运转愿力,才能稳住阵法,防止地气被彻底搅乱,波及地面。
净心坐在白姑身侧,持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声音,也不知不觉提高了许多,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不仅要抵抗那从裂隙中不断渗出的、越发阴冷扰人的邪秽气息,更要集中全部心神,才能稳住白姑周围的“净业护身界”。他能看到,白姑虽然依旧静坐如死,但每当地下传来剧烈震动时,她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一下,皮肤下那些本已淡化的青灰色纹路,也会瞬间变得清晰,仿佛要挣脱封镇的束缚!他必须拼尽全力持诵,以经文之力加固那护身界,才能勉强稳住她的状态。
墙下,所有人都被这持续不断的、来自地底的沉闷震动和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吓坏了。
格日勒老者脸色苍白,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又看看脚下震颤的大地,喃喃道:“下面……打起来了……要出来了……” 巴图紧紧抱着吓得大哭的巴特尔,和妻子蜷缩在一起,满脸恐惧。乌嘎停止了念叨,抱着头缩在角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柴房中,鹞子已经彻底没了声息,不知是昏死还是吓傻了。黑塔则依旧被捆着,靠在墙角,但他那双冰冷的眼睛,此刻却亮得骇人!他死死盯着柴房那扇小窗外,远处废井方向隐约可见的、比平日更加明亮摇曳的长明灯火,耳朵竖起,捕捉着地下传来的每一声闷响和地面上那些和尚明显变得急促紧张的脚步与低语。
“机会……真正的机会……” 黑塔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那个最厉害的光头和尚下去了,而且下面显然出了大事!地上这些和尚明显慌了,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守卫呢?他侧耳倾听,柴房外看守他们的那两个护卫,似乎也因地面的震动和远处的动静而有些分神,低声交谈着什么,脚步声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
混乱!注意力分散!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黑塔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被反绑在身后的手,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的幅度,摩擦着背后粗糙的木柱——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略有松动的木楔,是他这些天暗中观察、并且利用被捆绑的姿势,偷偷用指尖磨了许久的成果!只要再加把劲……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剧烈的巨响,猛地从众人脚底深处传来!整个黑莲寺废墟都随之剧烈摇晃了一下!废井旁的裂隙中,猛地喷涌出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尘土与阴冷邪气的气浪!七盏长明灯的火光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
“老师!”净尘与净心同时失声惊呼,脸色骤变!
墙下,格日勒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吓得跌倒在地,巴特尔放声大哭。柴房外守卫的呼喝声也带着慌乱。
而柴房内,黑塔眼中凶光爆闪!就是现在!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他背后那处木楔,终于被彻底磨断!虽然手脚仍被牛筋索捆绑,但束缚他身体的、与木柱相连的那道主要绳索,松脱了!
他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地上弹起,虽然脚步被缚,动作踉跄,却以肩头狠狠撞向柴房那扇本就不甚结实的木门!
“砰!”木门被他合身一撞,竟然向外撞开!门外正在为刚才的巨响而分神、背对柴房张望废井方向的两名护卫,猝不及防,被撞开的门板拍中,惊呼着向前扑倒!
“拦住他!”一名护卫反应较快,倒地瞬间仍伸手抓向黑塔的脚踝。
黑塔眼中闪过厉色,被捆绑的双脚猛地一蹬,竟将那护卫的手踢开,同时就着前冲的势头,朝着寺院外围、记忆中守卫最薄弱的那处倒塌缺口,连滚带爬地亡命冲去!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趁乱,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地下巨响和废井异动上,冲出去!逃离这个鬼地方!
“站住!”
“贼子休走!”
其他方向的护卫也发现了这边的变故,呼喝着追来。但黑塔已然冲出了一段距离,且对地形似乎早有观察,专挑废墟和阴影处钻。
净尘在阵法中枢,也听到了墙下的骚动和呼喊,心中一沉。地下突变未明,地上又生乱子!他看了一眼手中剧烈波动、显示地下能量冲突正达至某个顶点的“镇岳符印”,又看了一眼墙下混乱的方向,一咬牙,对身旁一名弟子喝道:“你去!带两人,务必拦住那黑塔,必要时……可动用武力,生死勿论!其他人,各守原位,不得擅动!”
“是!”那名弟子立刻带人冲向墙下。
净尘重新将全部心神沉入符印,脸色苍白。老师,您千万要平安无事……地上,弟子快要撑不住了……
而废井旁,净心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惶,更急、更用力地持诵经文,琉璃色的愿力光华从他身上涌出,努力稳定着白姑周围那摇摇欲坠的护身界。白姑在刚才那声巨响中,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几乎要扑倒在地,又被护身界的力量勉强拉回。她空洞的眼眸,死死“盯”着那道喷出气浪的裂隙,惨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到极致的、混合了极致的痛苦、恐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深藏的渴望的扭曲表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垂死挣扎般的声响。
地下深处,随着妙光王佛那点琉璃光没入井壁“缝隙”,整个竖井,骤然安静了一瞬。
随即,井壁上那处“缝隙”所在的位置,亮起了一点微弱、却异常稳定的淡金色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几道残破、却依旧散发着古老、庄严气息的符文在流转!
与此同时,一直翻腾狂躁的“聚合体”邪云,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淡金光芒刺痛,又或是感应到了某种令它极度厌恶与忌惮的气息,发出了更加狂暴、却似乎隐隐带着一丝……惊惧?的嘶吼!所有的邪气触手,都放弃了攻击琉璃法相,疯狂地涌向那点淡金光芒,试图将其淹没、吞噬!
妙光王佛眸光湛然。果然,当年中断仪轨、封印此地的力量,并非彻底消散,而是留下了这最后的“印记”。这“印记”对“聚合体”有克制之效,而自己的愿力,恰好能将其短暂激活!
他心念电转,瞬间有了决断。探查的机会,就在此刻!
就在“聚合体”的注意力被那点淡金封印光芒吸引、邪气疯狂涌向井壁的刹那,妙光王佛操控着琉璃法相,骤然收回了所有外放的光华与对抗的姿态。巨大的法相瞬间变得透明、虚化,最终化作一道凝练的琉璃流光,包裹住他的真身。
下一刻,这道琉璃流光,并非冲向井壁那点光芒,也非后退,而是抓住了邪气被引开、井口核心区域出现短暂“力量真空” 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扎进了那翻腾的邪云之中,朝着竖井的最深处,急坠而下!
他要趁此机会,直抵核心!去看看这“聚合体”的根源,究竟是什么!去看看那所谓的“圣胎”或“归渊之门”,究竟是何模样!
“吼——!!!”
“聚合体”察觉到了妙光王佛的动向,发出了惊天动地、充满被戏弄的狂怒与一丝慌乱的咆哮!所有的邪气、触手、血光、磷火,都疯狂地回缩,朝着井中那道坠落的琉璃流光追去、堵截!
然而,那点被激活的淡金封印光芒,此刻却顽强地绽放出更亮的光华,虽然无法完全阻挡“聚合体”,却形成了一层微弱却坚韧的迟滞力场,使得那些回缩的邪气,速度慢了那么一丝!
就是这一丝迟缓,让妙光王佛所化的琉璃流光,已然穿过了最上层翻涌的邪云,如同逆流而下的鱼,朝着那无尽黑暗、无尽邪恶、无尽饥饿的深渊最底部,疾射而去!
井口之上,只留下“聚合体”暴怒到极致的嘶吼在洞窟中回荡,以及那点依旧在顽强闪烁、却迅速被重新涌上的漆黑邪气淹没的淡金光芒。
地上,剧烈的震动和巨响渐渐平息,但那种源自地心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却达到了顶点。
净尘手握滚烫的符印,脸色惨白,他感觉到,老师的气息,在刚才那剧烈的波动后,仿佛骤然变得极其遥远、极其微弱,如同坠入了无尽深渊,几乎要从阵法的感应中消失!
“老师……” 他失声喃喃,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慌。
净心的诵经声戛然而止,他脸色苍白地看着骤然平静下来、却仿佛酝酿着更大风暴的废井裂隙,又看看身边虽然不再颤抖、但空洞眼眸中竟缓缓流下两行漆黑如墨的血泪的白姑,整个人如坠冰窟。
墙下,黑塔的身影,已经连滚爬爬地冲到了寺院外围那处倒塌的缺口,眼看就要翻越出去,遁入外面茫茫的流沙与未知的黑暗之中。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格日勒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巴图一家相拥哭泣。乌嘎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嘴里又开始无声地蠕动。
阿木从藏身处跑出来,看着一片混乱的寺院,看着神色惊慌的净尘和净心师父,看着那幽深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废井,小脸上充满了恐惧与无助,眼泪夺眶而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