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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业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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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肚白从天际艰难地挤出,驱散着最后的浓黑。废井不再喷涌,空气中弥漫的粘稠的负面意念与甜腥焦臭,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淡淡的、仿佛焚烧过后的灰烬与尘土气息。大地不再震动,废墟重归死寂,只有微风拂过断壁残垣的呜咽,以及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净尘瘫坐在地,背靠着一截焦黑的断墙,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火烧火燎的痛。他勉力运转着干涸的经脉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元气,滋润着受创的内腑,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座沉寂的柴房废墟。那里,再没有传出压抑的嘶吼或金属摩擦般的喘息,只有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绝对的安静。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师父那最后的传意与动作,以及那团被“送”入的漆黑,都让他明白,最后的、最危险的了断,正在那废墟中进行。他握紧了袖中那串黯淡的念珠,心中默诵着师父传授的、能勉强安抚心神的简短经文,祈求着。

净心以剑拄地,单膝跪着,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肋下一处被碎石划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半边僧袍。他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昏迷的格日勒老者气息微弱但平稳;巴图一家相拥着,眼神呆滞,身体却不再剧烈颤抖;阿木蜷缩在母亲怀里,小声地啜泣着,似乎从之前的疯狂中恢复了一丝神智;最糟糕的是乌嘎,他躺在血泊中,气息若有若无,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不知是死是活。净心艰难地挪过去,探了探乌嘎的鼻息,极其微弱。他撕下相对干净的衣襟,胡乱地按在乌嘎最重的伤口上,又看了一眼柴房方向,牙关紧咬。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尽力保住这些幸存者的一口气。

妙光王佛盘膝而坐,身形如同一尊历经风雨侵蚀的古佛石像,纹丝不动。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那缕淡金血痕已然干涸,额间细密的汗珠凝结成霜。他闭合着双眼,全部的“觉知”,如同最精细的丝线,缠绕、连接着柴房废墟中,黑塔那正在经历最后蜕变的识海。他“看”不到具体的景象,却能“感知”到那激烈的、无声的、发生在意识最深处的风暴。

风暴的中心,是两股力量的终极对撞与消磨。

一方,是那被引导入内的、漆黑的“余烬核心”与其中最顽固的“印记残留”。它们是亿万痛苦沉淀的死寂,是归渊污染最后的烙印,散发着冰冷的、否定一切存在的虚无与扭曲,疯狂地侵蚀、同化着黑塔那新生的、冰冷坚硬的“内核”。

另一方,是黑塔自身那经历了“锻我”、千锤百炼后的“自我”。这“自我”核心,是偏执到极点的“存在”意志,是烙印了“痛苦本质”的冰冷底色,是被“觉知之种”最后燃烧所“钉”住、激发出的、一种混合了求生、反抗、怨恨与某种奇异清明的、复杂而强大的精神力量。这力量,正以自身为“磨盘”,冷酷地、缓慢地,消磨着那入侵的“余烬”与“印记”。

这不是光明与黑暗的战斗,而是两种截然不同、却都极致的“存在”形态的碰撞与湮灭。一种是以“痛苦”与“虚无”为根基的、扭曲的“存在”;另一种是以“偏执”与“痛苦承受”为根基的、异化的“存在”。

磨盘在转动。每转动一分,那漆黑的“余烬”便淡化一丝,那“印记残留”的顽固气息便削弱一缕。但同时,黑塔那“自我”的“内核”,也在这消磨中,被那“余烬”的死寂与“印记”的扭曲所反向侵蚀、磨损。他的“存在”意志,在对抗“虚无”的过程中,变得更加偏执,甚至染上了一丝属于“虚无” 的冰冷与空洞。他那“痛苦本质”的烙印,在“消磨”更古老痛苦的同时,也被其沉淀的特质所浸染,变得更加深沉、复杂,甚至带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余烬” 的死寂韵味。

这是一种危险的、近乎同归于尽的“磨灭”。要么,彻底磨灭“余烬”与“印记”,但自身“内核”也将被改造得面目全非,成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界定的“存在”。要么,在磨灭完成前,自身“内核”先一步被侵蚀、同化,沦为那“余烬”与“印记”的新载体,万劫不复。

时间,在无声的消磨与对抗中,缓慢地流逝。

东方天际的鱼肚白,逐渐扩大,染上了一层淡金的朝霞。废墟中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驱散了最后的夜幕与阴霾。废井口不再有任何气息溢出,干涸的井壁裸露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灰败的、了无生机的死寂。仿佛那里从未有过滔天的邪秽,也从未喷涌过痛苦的狂潮。

净尘尝试着缓缓站起,踉跄了一下,扶住断墙。他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那最后一丝令人不适的阴冷与扭曲,正在如同阳光下的朝露般,迅速地消散。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轻松,混合着深深的疲惫与对未知结局的忐忑,涌上心头。他看向依旧盘坐、气息微弱的师父,又看向那死寂的柴房,心中的忧虑,并未随着天色的放亮而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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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心终于用撕下的布条,勉强为乌嘎止住了最严重的伤口流血。他探了探乌嘎的颈脉,极其微弱,但总算还在跳动。他松了口气,瘫坐在地,倚着剑,大口地喘息,汗水混合着血污,浸湿了褴褛的僧衣。他也看向了柴房,眉头紧锁。那个叫黑塔的沙匪……还活着吗?变成了什么?

就在第一缕真正的晨光,越过远处残破的殿宇檐角,斜斜地照进这片饱经摧残的废墟,恰好落在柴房那坍塌了一半的门框上时——

柴房内,一直沉寂的、令人不安的死寂,被打破了。

“咳……咳咳咳……”

一阵低沉的、沙哑的、仿佛破风箱拉扯般的咳嗽声,微弱地、断断续续地,从里面传了出来。

这咳嗽声,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干涩,空洞,没有多少活人的气息,却也没有了之前那种疯狂的、痛苦的嘶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那柴房的阴影之中。

妙光王佛闭合的双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感知”到,柴房内那激烈的、无声的风暴,终于,平息了。

“磨灭”,完成了。

余烬与印记,已被那“自我”的“磨盘”,彻底地、碾碎、消融、化为乌有。再无一丝残留。

但黑塔的“自我”“内核”,也经历了一场彻底的、不可逆的“重塑”。

偏执的“存在”意志,幸存了下来,却浸染了余烬的死寂底色,变得更加冰冷、坚硬、不带温度。

痛苦本质的烙印,吸收、融合了部分“余烬痛苦”的特质,变得更加深沉、复杂,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背景般的“痛感”,不再带有激烈的情绪,却如影随形。

而那最后燃烧、“钉”住印记的“觉知之种”的琉璃光芒,彻底熄灭了。不,或许并非熄灭,而是与那被改造的“内核”彻底地、扭曲地结合在了一起,化为了一种冰冷的、锐利的、能清晰“感知”自身痛苦与存在的“内观”能力,但这“内观”,不再带有慈悲与超脱的佛性,而是纯粹的、工具般的“认知”。

他,活了下来。以一种崭新的、前所未有的、非人的、冰冷坚硬的、承载着痛苦本质的形态。

柴房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瓦砾被拨动的声音。一个身影,极其缓慢地、僵硬地,从废墟的阴影中,站了起来。

晨光斜照,勾勒出那身影的轮廓。

是黑塔。

他身上的铁链早已崩断,残破的衣物勉强挂在身上,裸露出的皮肤,不再是之前的古铜或被邪气浸染的青黑,而是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金属冷却后的、灰黑色光泽,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瓷器开片般的、暗红色的纹路,仿佛内里有冷却的岩浆在缓慢流动。他的身材似乎消瘦了些,但骨架却显得更加粗大、坚硬。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踏出了柴房的阴影,走进了晨光之中。

他的脸,暴露在光线之下。五官依旧,但肤色同样是那种灰黑的金属光泽,布满暗红纹路。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眼白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血丝,瞳孔不再是之前的暗红幽光,也不是常人的黑色,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纯粹的暗,空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沉淀的死寂与锐利。当他看向某处时,目光仿佛没有焦点,却又似乎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本质。

他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仿佛还不适应这崭新的躯壳与存在。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同样覆盖着灰黑的、带有暗红纹路的皮肤,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般的“咔咔”声。

他转动了一下脖颈,同样发出咔咔的轻响,然后,那空洞的、冰冷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了废墟中的众人。

净尘感觉自己心脏猛地一抽,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那目光,没有杀意,没有疯狂,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冰冷的、审视的,仿佛在打量几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净心握剑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浑身肌肉绷紧,进入了戒备状态。他从这“黑塔”身上,感受不到丝毫“人”的气息,只有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带着伤痛质感的、非人的存在感。

阿木吓得把脸埋进了母亲怀里,瑟瑟发抖。巴图一家紧紧相拥,大气不敢出。

格日勒老者依旧昏迷。乌嘎生死不知。

妙光王佛,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了然的、疲惫的平静。他静静地看着晨光中那个崭新的、冰冷的、非人的“存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无声,却仿佛沉重得能压垮这清晨的空气。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的、平和的佛号,从妙光王佛干裂的唇中轻轻吐出,飘散在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与废墟的尘埃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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