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终于彻底地驱散了夜色,毫无保留地洒在这片历经一夜疯狂与死寂的废墟上。光线明亮,清晰地照出断壁残垣的每一道裂痕,焦黑地面的每一处污迹,以及幸存者脸上残留的惊悸、疲惫与茫然。
死寂被打破,但沉默依旧笼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晨光与阴影交界处的身影上——黑塔,或者说,那个曾经是黑塔的“存在”。
他佝偻着背,灰黑带暗红纹路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般的哑光。他空洞的、深暗的瞳孔,缓缓地转动,扫过净尘、净心,扫过昏迷的格日勒、生死不知的乌嘎,扫过瑟缩的巴图一家,最后,定格在盘坐于地、气息微弱的妙光王佛身上。
那目光,没有仇恨,没有感激,没有疑惑,甚至没有“看见”活物时应有的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仿佛在评估一件物体的审视。
净心握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挣扎着想站起,挡在师父身前,但肋下的剧痛和透支的体力让他只是将身体绷得更直。净尘紧握着念珠,口中的默诵停止了,他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黑塔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妙光王佛迎着那冰冷的审视目光,苍白的脸上平静无波。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双手撑地,试图站起。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对他来说却显得异常吃力,身形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稳住。
“师父!” 净尘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搀扶。
妙光王佛微微抬手,制止了他。他站稳了,僧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沾着尘土与淡金血渍,身形依旧单薄,但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看着黑塔,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业已尽,秽已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黑塔那冰冷的躯壳,直视其深处那重塑的、复杂的“内核”。
“汝身中旧染,连同井下秽源,皆已被汝自身之‘执’与‘苦’,磨灭殆尽。” 他的声音平淡,陈述着事实,“然,磨灭秽源之‘器’,亦被其所铸。汝今之‘在’,已非昨日之黑塔,亦非井下之聚合。汝为新生,亦为异质。”
黑塔那空洞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又或许没有。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没有任何回应。晨光照在他灰黑的脸上,映不出丝毫表情。
“汝可知,汝是谁?” 妙光王佛问,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黑塔依旧沉默。几息之后,那干涩的、金属摩擦般的声音,才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痛。”
只有一个字。简单,直接,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如呼吸般自然的存在状态。
妙光王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了然,也有一丝极淡的叹息。他知道,这并非答案,而是现状。那“痛苦本质”的烙印,已深深地刻入其“存在”的核心,成为了他认知自我、感知世界的底色。
“痛为汝在,汝在痛中。” 妙光王佛缓缓道,话语如同偈语,“然,痛非汝全。井下亿万之‘痛’,已随旧染同灭。汝所持之‘痛’,乃汝自择、自承、自化之‘在’。此‘痛’,是汝之狱,亦或可为汝之刃,汝之甲。”
黑塔那深暗的瞳孔,似乎有极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他那覆盖着灰黑皮肤的手,再次缓慢地抬起,五指微微收拢,仿佛在感受着什么。指尖与掌心接触,发出轻微的、硬物摩擦的声响。
“……刃?” 他重复了妙光王佛话中的一个字,声音依旧干涩,却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波动。
“是。” 妙光王佛肯定道,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扫过幸存的众人,最后又落回黑塔身上,“此间因果,因汝昔日之恶念与井下秽源而起,亦因汝最后之‘磨’而了。墙下之人,寺中幸存者,皆因汝直接或间接,而历此劫。业虽了,缘未断。”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汝今之‘在’,由旧业与新因共铸。汝欲何往?是携此‘痛’与‘异’,再入尘世,或为新孽之源?或……留于此残垣之地,以汝所持之‘痛’为警,以汝所得之‘在’为界,守此净后之土,赎汝未尽之愆?”
守此净后之土,赎汝未尽之愆。
这十个字,清晰地回响在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中。
净尘和净心同时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师父。让这个冰冷的、非人的、承载着痛苦本质的“异类”,留在黑莲寺?守护此地?
巴图一家瑟瑟发抖,紧紧抱在一起。阿木从母亲怀里偷偷探出半个头,惊恐又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可怕的“怪人”。
黑塔再次沉默了。他那空洞的目光,缓缓地从妙光王佛身上移开,扫过周围的废墟,扫过那干涸的、死寂的废井,扫过远处残破的殿宇轮廓。他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在“感知”着这片与他有着深刻而复杂联系的土地。
痛,是存在的底色。
刃与甲?是工具吗?
守?赎?这些词对他崭新的、冰冷的“内核”而言,陌生而遥远。但他能“感知”到这片土地上残留的、稀薄的、属于昨夜那场“磨灭”的“余韵”,能“感知”到自己“内核”中,与这片土地、与那口废井、与那些已消逝的“痛苦”之间,某种斩不断的、诡异的“联系”。
离开?去哪里?这崭新的、冰冷的、带着痛的“在”,在外界,会是什么?是被追杀、被研究、被恐惧的“怪物”吗?
留下?守着这片废墟?赎那所谓的“愆”?有什么意义?
他那被“痛苦本质”浸染的意识,缓慢地、冰冷地运转着。生存的本能,偏执的“存在”意志,以及那新获得的、冰冷的“内观”能力,共同推动着这思考。
最终,生存与“存在”的本能,压倒了其他。留下,似乎……更安全?这片土地与他“有缘”,那和尚(妙光王佛)虽然可怕,但似乎暂时没有消灭他的意思。而且,他“感觉”到,留在这里,或许能让他更清楚地“理解”自己这崭新的“在”,以及那如影随形的“痛”。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如同生锈的机器。
“好。”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依旧。
妙光王佛眼中那丝极淡的叹息,似乎化开了一些,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了然。他知道,这不是“悟”,不是“皈依”,甚至不是“忏悔”,这只是基于现状与生存本能的、一种冰冷的、务实的选择。但,这至少是一个开始,一个将这份危险的、“异质”的“存在”,约束、观察、引导的开始。至于未来如何,是沉沦为更大的“孽”,还是真的能成为“警”与“界”,只能看因缘造化,以及……后续的观察与点化了。
“如此,” 妙光王佛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净尘与净心,声音疲惫但清晰地吩咐道:“净心,你伤势较轻,先为乌嘎稳固伤势,再查看其他人情况。净尘,你调息片刻,恢复些许气力后,去将墙下隔离之人,尽数带入寺中空地安置。告知他们,邪秽已除,暂时安全了。”
“是,师父。” 净心、净尘同时应道,尽管心中仍有无数疑虑与不安,但师父的指令,他们必须遵从。
妙光王佛又看向依旧躲在母亲怀里偷看的阿木,目光温和了些许:“小施主,莫怕。去帮你阿爸阿妈,照顾老爷爷和那位受伤的叔叔,可好?”
阿木怯生生地看了看妙光王佛,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可怕的、不说话的“怪人”,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从母亲怀里钻了出来,小跑着去查看格日勒老者的情况。
妙光王佛这才重新看向一直沉默站在原地的黑塔,缓缓道:“你既愿留,便留。此寺废墟,你可自择一处栖身。唯有一戒,你需谨记:不得再起害人之心,不得再近那废井三丈之内。余事,稍后再议。”
黑塔再次缓缓点头,依旧没有言语。他转身,迈着僵硬而缓慢的步伐,走向不远处一处相对完整、背阴的断墙之下,背靠着墙壁,缓缓地坐了下去。他闭上了那空洞的、深暗的眼睛,仿佛一尊真正的、没有生命的金属雕像,融入了那片阴影之中。只有胸膛那极其微弱的、间隔很长的起伏,证明着他依旧“在”。
妙光王佛收回目光,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抬头,望向东方渐渐升高的朝阳,金红的霞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深深的疲惫,也映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淡然。
农历八月初五,黎明已过,清晨正式来临。
七日之期,还剩两日。
但最危险、最不确定的部分,似乎,已经随着那口废井的彻底死寂,随着黑塔那冰冷的“新生”,暂时告一段落。
然而,真的结束了吗?
妙光王佛目光微垂,看向自己苍白的、微微颤抖的手指。心神与愿力的透支,已近极限。他需要尽快调息恢复。而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这些幸存下来的、心思各异的人,以及那个留在此地的、危险的“新生”存在,都需要他接下来的处置与安排。
路,还很长。
他缓缓闭目,再次结印,开始了艰难的调息。晨光温暖,照耀着废墟,也照耀着这片刚刚从深渊边缘挣扎回来的土地,与土地上挣扎求存的众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