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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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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废墟上,拉出长长短短的阴影。空气依旧干燥,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混合了焦土、血腥与阴冷的气息,似乎在明亮的光线下,被稍稍冲淡了些许。众人的目光,都随着妙光王佛那句“此间事,未了”,聚集到了他身上。

妙光王佛的身形依旧单薄,僧袍破损,沾着尘土与淡金血渍,但站在那里,便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稳定感。他的目光,首先越过众人,落在了那处断墙下的阴影中。

“黑塔。”他开口,声音平稳,不带质问,也不带命令,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或是呼唤一个既存的名号。

阴影中,那灰黑的、如同金属雕像般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深暗的、空洞的瞳孔,缓缓转向妙光王佛的方向。没有回应,只有那冰冷的、非人的注视。

“汝先前应承,留于此地,守此净后之土。”妙光王佛缓缓道,目光与那空洞的视线相接,“贫僧再问,此心可诚?此诺可坚?”

废墟间一片寂静。阿木紧张地抓住了母亲的衣角。巴图的妻子搂紧了怀中发烧的儿子。净尘与净心屏息凝神。白姑低垂的头似乎抬起了一丝,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波动。鬼爪在角落里,蜷缩得更紧。

黑塔沉默着。那灰黑的、布满暗红纹路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许久,那干涩的、金属摩擦般的声音,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痛在,我在。此地……有痛之余味。离此,痛亦在,然……外界,无此余味,亦无汝这般……不杀我之人。”

他的话语有些颠三倒四,逻辑也异于常人,但意思却清晰地传达了出来:痛苦是他存在的底色,无处不在。但离开这里,外界没有这片土地与他之间那种因“磨灭” 而产生的、诡异的“联系”(他称之为“余味”),也没有像妙光王佛这样明知他危险却不立刻铲除他的人。基于存在的惯性与利益的权衡。

妙光王佛眼中无悲无喜,只是微微颔首:“如此,便是诚。诺之坚否,不在口舌,在行止。”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转沉,“然,留于此,非无拘。贫僧予你三约,若违其一,贫僧即便远在天涯,亦有法度你。”

“一,永不得再起害人、噬人之心,行伤天害理之事。此为根本,触之必诛。”

“二,守此寺墟,护此地脉,净此残秽。凡有外邪侵此地,或此地再有污秽滋生,汝需以力阻之、净之。

“三,汝之所是,汝之所能,皆由旧业新因铸就。汝可自观汝‘痛’,可探汝‘在’,然不得以此‘异’质,惑乱常人,亦不得以此‘能’,为祸一方。,便是汝之修行,亦是汝之界限。”

三条约定,清晰,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尤其是第一条,直接关联生死。

黑塔那空洞的瞳孔,似乎凝视了妙光王佛片刻。他那覆盖着灰黑皮肤的手,再次微微握紧,发出轻微的、硬物摩擦的声响。痛苦是本能,存在是意志,约束是外来的。但,这外来的约束,似乎与这片土地的“余味”一样,是目前状态下,对他这崭新的、“异质”的“存在”,一种可以理解的、“安全”

离开,是未知的危险与可能的追杀。

留下,是熟悉的“余味”、相对的“安全”与明确的“约束”。

他那冰冷的、偏执的“内核”,再次做出了选择。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可。”

只有一个字,干涩,却清晰。

妙光王佛不再多言,目光从黑塔身上移开,转向了独自坐在稍远处、身体依旧微微颤抖的白姑。

“白姑施主。”他的声音温和了些许。

白姑身体猛地一颤,仿佛从某种深沉的梦魇中被惊醒。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下,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眼神空洞依旧,但深处却翻涌着剧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恐惧与挣扎。她的嘴唇哆嗦着,看着妙光王佛,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语调的气音。

“你体内封镇之物,与井下旧秽同源,然经昨夜涤荡,其根已损,其力已衰。”妙光王佛走近几步,在她身前不远处站定,平静地注视着她,“然此物与你魂魄纠缠已深,强行拔除,恐伤你根本,甚或令其彻底爆发,反噬己身。贫僧予你两条路。”

白姑空洞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光亮,死死地盯着妙光王佛。

“一者,贫僧可以秘法,助你将此封镇之物,与你魂魄中被其侵染最深、已然异化之部分,一并斩出、封印。此法可保你魂魄大半清净,重归常人,然被斩出之部分,连同其中封镇之物,需寻一绝地或法器永镇,且你自身亦会元气大伤,记忆、心性可能受损,前路坎坷。”

“二者,”妙光王佛的声音更加平和,却也更加深邃,“你可携此封镇,留于此地。贫僧会在此寺墟之上,重设净化之阵,此阵之力,可助你日夜消磨、化解封镇之物的影响,并稳固你心神。你需以自身意志为基,以时日为刃,慢慢将其化去,或与之达成某种平衡。此路漫长艰辛,时有反复之险,然若能成,你魂魄得全,心性亦可得淬炼,未来或有一线超脱之机。”

“如何抉择,在你一心。”妙光王佛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斩出封印,重归常人,但要割舍部分自我,前途未卜。

携镇留此,漫长磨砺,危机四伏,但有一线超脱之机。

白姑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的双手死死地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暗红的血迹。她的目光在妙光王佛平静的脸上徘徊,又仿佛看向自己内心深处那翻江倒海的恐惧与痛苦。她想起了昨夜那撕心裂肺的挣扎,想起了体内那如影随形的阴冷与低语,想起了这些年的颠沛流离与不为人知的秘密……眼泪,无声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涌出,滑过苍白的脸颊。

许久,许久。她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下来。她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妙光王佛,眼中那剧烈的挣扎与痛苦,竟然奇异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到极点、却又带着某种决绝的平静。

“……我……”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土地里挤出来的,“……留……下……我……不想……再……丢掉……任何……东西了……”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软地向后靠去,倚在身后一块断石上,闭上了眼睛,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妙光王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也有一丝赞许。这个选择,需要的勇气,或许比选择斩出封印更大。他点了点头:“善。既是你之选择,贫僧会在此地为你设下辅助之阵,并传你一段安神定魄的心咒,助你稳固心神,对抗侵蚀。”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了角落里,那个始终蜷缩着、仿佛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鬼爪。

斗篷下的身体,猛地一颤,但没有回应,也没有动弹。

“你体内旧日罪业之残响,已被抽离。如今之你,魂魄空虚,如同被洗刷过的白绢,虽无旧染,亦乏生机。”妙光王佛的声音,在这一刻,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你可还记得,你是谁?从何而来?欲往何处?”

鬼爪依旧沉默。许久,斗篷下才传出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梦呓般的声音:“……不……记得了……空……好空……”

妙光王佛轻叹一口气:“既是空,便是新生之始。你与此地缘分亦不浅。贫僧予你同样两条路。一者,你可离去,自寻你之路,或许茫茫人海,能寻回些许记忆碎片,重塑自我。二者,你亦可留下。此地将为清净道场,你可于此,从头开始,或为杂役,或听经闻法,慢慢填补那空虚,寻得一个新的‘我’。”

鬼爪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他那蜷缩的身体,极其缓慢地,朝着妙光王佛的方向,挪动了一下,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寻求一点点温暖与方向。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选择。

妙光王佛点了点头:“如此,便留下吧。,未尝不是福分。”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在了阿木一家、昏迷的格日勒、重伤的乌嘎,以及净尘净心身上。

“阿木,你与你阿妈、弟弟妹妹,还有格日勒老丈,皆是无辜受累。此间事了,你们若愿,可暂留此地养伤,待身体好转,贫僧会让弟子送你们返回附近村落,或为你们寻一安身之所。乌嘎……”他看了一眼那气息微弱的身影,“他伤及根本,又心神受创极重,需长期调养。贫僧会先稳住他生机,其后如何,看他自身造化。”

“净尘,净心。”

“弟子在。”两人连忙应道。

“你二人伤势亦不轻,尤其是净心。此后三日,你们的首要之务,便是调养伤势,照顾此间伤者。同时,净心,你所见那可疑之物,稍后指与贫僧,需查探清楚。净尘,你负责稳定众人心绪,协调食水,维持此地基本秩序。”妙光王佛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条理分明,不容置疑,“待贫僧恢复几分,便会在此地重设净化之阵,一为彻底清除残秽,稳固地脉;二为助白姑镇压体内之物;三也是为此地未来计。”

“七日之期,尚余两日。这两日,便是稳固此地、了结前因的关键。”他抬起头,望向西斜的日头,眼中映出一片金红的余晖,“明日,贫僧会先行超度此地亡魂,安抚逝者。是彻底了结之时。”

他的话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为这片劫后余生、充满不安的废墟,定下了接下来的方向。尽管前路依旧迷茫,尽管伤痛与恐惧未消,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依循的步骤,一个暂时的安心之所。

断墙下的阴影中,黑塔那空洞的瞳孔,静静地映着远处那个站在余晖中的身影,冰冷的眼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农历八月初五,就这样,在一系列的抉择、安排与沉默的等待中,缓缓流逝。夜幕,即将再次降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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