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渐渐爬高,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将废墟的每一处残破与污迹都曝晒在明亮却并不温暖的光线下。空气干燥,弥漫着焦土、灰烬与淡淡的、难以散去的血腥和某种更深层的阴冷气息混合的味道。寂静不再沉重,却转化为一种粘稠的、令人昏昏欲睡又隐隐不安的凝滞。
妙光王佛依旧盘坐着,如同一块历经风雨的礁石。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周身那若有若无的微光已然敛去,气息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微弱欲绝,但依旧沉缓而虚弱,如同一条几近干涸的溪流,缓慢地、艰难地汇聚着点滴水汽。他知道,心神与愿力的亏空,绝非短时能补。此刻的调息,更多是稳住根基,防止伤势恶化,并恢复一丝行动的气力。他分出一缕微弱的“觉知”,如同最轻柔的蛛丝,萦绕在这片废墟之上,感知着众人的气息与状态,也笼罩着那处断墙下的阴影。那里,那冰冷、坚硬、带着痛苦底色的“存在”,如同一块投入水中的寒铁,不断散发着令人不适的余韵。
净心捂着肋下,脚步有些虚浮地在废墟中穿行。他避开了中心那片焦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区域,也远远绕开了黑塔所在的断墙。他先是找到了昨日他们自己搭建的、还算完好的那顶小帐篷,里面存放着少量的干粮、水囊和一些简陋的用具。然后,他试图在更远些的、尚未完全倒塌的偏殿或僧舍废墟里,寻找更多可用的东西。
大部分房屋都已在昨夜的冲击和地动中化为瓦砾。他费力地搬开几块断裂的木板和碎砖,除了扬起一阵灰尘,只找到几个摔碎的陶碗和半卷潮湿、污损的经卷。水是最急迫的。他记得寺后似乎有一口水井。忍着伤口的抽痛,他蹒跚着绕到寺后。水井还在,但井口塌陷了一半,辘轳和井绳也不知所踪。他捡了块石头丢下去,许久才传来微弱的水声,听起来井水似乎不深,但要取上来,却是麻烦。眉,暂时将此事记下。
最后,他在靠近昨夜那口“废井”(如今已彻底死寂)不远的一处半塌的柴房(并非黑塔所在的那间)角落,发现了一个被倒塌的木架和杂物半掩埋的、鼓鼓囊囊的灰色粗布包裹。包裹沾满了灰尘和泥污,但看起来还算完整。他小心地拨开杂物,将包裹拖了出来。包裹入手颇沉。他解开系着的布绳,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叠得还算整齐的、料子普通的旧僧衣,几块干净的(相对而言)麻布,一小袋看起来像是粗盐的结晶,还有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净心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饼,以及一小包用树叶裹着的、已经有些发干的、不知名的草药根茎,散发着淡淡的、微苦的气味。这显然是之前寺中某个僧人(或许是岩生,或许是乌嘎,或许更早)藏匿起来的私人物品或储备。在这劫后的废墟,这些东西无异于珍宝。
净心心中稍定,将包裹重新系好,提在手中。转身欲走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柴房更深处、一堆坍塌的灶台碎砖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暗红的、仿佛是布料的边缘。那颜色……不像是寻常僧衣。他心中一动,上前几步,忍着伤口疼痛,搬开几块碎砖。下面,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绣着金色扭曲纹路的布角,以及一角深色的、似乎是木质的光滑表面。
净心的心,猛地一沉。这纹路……他记得!在初入黑莲寺,探查那“无面佛”邪像时,见过类似的、充满邪异意味的纹饰!他立刻停手,没有再继续挖掘。深深地看了那被掩埋的物事一眼,记下了位置,然后迅速转身,提着包裹,快步(尽量不牵动伤口)返回了众人聚集的空地。
他将找到的东西放在空地中央。干粮、盐、草药、僧衣和麻布。虽然不多,但在此刻,却是救命的物资。
阿木眼巴巴地看着那几块黑面饼,咽了咽口水。巴图的妻子也看了过来,眼中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净心将水囊递给净尘,里面还剩下小半囊昨日存下的、经过简单涤荡的清水。“师兄,先分一点水和干粮给大家,尤其是孩子和伤者。这草药……我不太认得全,但似乎有止血消炎的,捣碎了先给乌嘎和格日勒老丈敷上试试。,用来包扎。”
净尘点了点头,接过水囊,又拿起那一小袋粗盐,犹豫了一下,掰下一小块,放入另一个稍微干净点的破碗里,倒入少许清水化开。“先给发烧的孩子和老丈喂一点淡盐水。”他对阿木的母亲说道,声音嘶哑但尽量温和。
然后,他走到净心身边,压低声音:“找到水了吗?”
净心摇了摇头,示意了一下寺后方向:“井坏了,取水麻烦。而且……”他目光瞥了一眼那断墙下的阴影,又看了看妙光王佛,声音压得更低,“我在那边的柴房,发现了点东西。”他将看到的暗红布角和疑似邪异木制品的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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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尘脸色一凝:“确定是……那种东西?”
“八九不离十。”净心沉声道,“纹路很像。看来,这寺里的污秽,埋得比我们想的还要深。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
净尘沉默了片刻,看了看依旧在调息的师父,又看了看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众人,叹道:“眼下,先顾活人。那东西,等师父稍好,再禀明处置。你伤也不轻,先处理一下,休息片刻。”
净心点了点头,找了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下,撕下一块干净的麻布,沾了点清水,小心地清理自己肋下的伤口。伤口很深,皮肉外翻,好在没有伤到内脏。他将那草药根茎放在嘴里嚼烂,忍着苦涩,敷在伤口上,再用麻布紧紧缠好。做完这些,他额头已满是冷汗,靠在身后的断墙上,微微喘息。
阿木小心地喂弟弟喝了点淡盐水,又扶着母亲,给格日勒老爷爷也喂了一点。然后,他拿起一块硬邦邦的黑面饼,用力掰下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地含着,用口水濡湿,再一点一点咽下去。巴图的妻子也吃了一点,但目光更多地停留在依旧昏迷的小儿子和远处那两个死去同伴的尸体上,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
白姑始终没有动。她独自坐在那里,对净尘递过来的水和干粮,只是缓缓地、僵硬地摇了摇头。她的双手,依旧紧紧地握着,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身体的颤抖,似乎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地面,但那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翻涌,只是被死死地压抑着。
鬼爪蜷缩在阴影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仿佛已经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或者说,沉浸在了那被抽离“业力残响”后的、空荡荡的、死寂的躯壳里。
时间,在阳光的缓慢移动和众人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中,一点一点地流逝。疲惫、伤痛、饥饿、对未来的茫然,以及对阴影中那个“存在”的本能恐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片小小的空地。
直到日头渐渐偏西,接近午时。
一直闭目调息的妙光王佛,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的疲惫与黯淡,褪去了些许,虽然依旧缺乏神采,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油尽灯枯的灰败。他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师父!” 净尘和净心几乎同时想要站起。
“无妨。” 妙光王佛摆了摆手,声音依旧嘶哑,但已清晰了许多。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净心身上,又扫过净尘,最后,缓缓地,看向空地上或坐或卧的众人,看向角落里蜷缩的鬼爪,看向独自颤抖的白姑,也看向远处断墙下,那个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冰冷的身影。
他的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容纳这废墟中一切的伤痛、恐惧与迷茫。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施主,劫难暂过。然此间事,未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