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寺古井深处那场无声的较量,于初七日暮时分终了。
那尊通体由众生恶念、怨毒、邪欲凝聚的“恶业佛”黑影,在妙光王佛掌中那盏心灯长明不熄的照耀下,终究未能真正凝成实质。如冰雪遇阳,黑影在无声的嘶鸣中寸寸消融,最终化为一缕缕黑烟,散入古井深处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秽气之中。
然井中淤积百年的阴邪怨念,终究未被彻底净化,只是被暂时压制、驱散了其中最为暴戾的核心恶念。妙光王佛立于井底,感受着四周岩壁上依旧隐隐传来的阴冷与不甘,心知此井之“病”在根,在源头未绝的“黑莲寺”本身,在源源不断滋养此地的北俱芦洲苦寒杀伐之气。
非一时之功可竟。
在井下静坐一日一夜,以愿力缓缓涤荡残余秽气,稳固井中那一点被重新点燃的、微弱的慈悲心念后,妙光王佛于初九日清晨,携众人离开了那片被流沙半掩的废墟。
“师尊,那口井……”离开黑莲寺遗址十余里后,宁休忍不住回首,望向那片在晨光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残垣断壁。
“魔念暂伏,根源未除。”妙光王佛步履不停,声音平和,“此地之‘业’,关联甚广,非一井一寺之事。待机缘至时,自当再来。”
李清默默点头,手按在腰间铁剑上。他修为日深,更能感受到那井中残余气息的不甘与凶险,仿佛一头被暂时打落獠牙的凶兽,仍在黑暗中蛰伏、喘息,等待反扑之机。
众人不再多言,在苏和以特制药粉驱散了身上沾染的淡淡秽气后,继续向北。
又行一日半。
地势陡然拔高,气候也变得更加酷烈。风中已无流沙的燥热,取而代之的是刮骨般的寒意与粗粝的砂石。天空是永远化不开的铅灰色,两座漆黑如铁、寸草不生的巨大山崖,如同洪荒巨兽的獠牙,突兀地耸立在荒原尽头,中间只留下一道狭窄、阴暗的缝隙。
血狼隘。
风声穿过隘口,发出尖锐如鬼泣的呼啸,卷起地面散落的砂石,打在脸上生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与腐败混合的气味,正是那传说中百年不散的血煞之气。
妙光王佛在隘口前数十丈处停下脚步。他抬首望向那仿佛要吞噬一切光线的狭窄入口,目光沉静,不起波澜。
李清上前半步,低声道:“师尊,隘内藏有十三人。左壁六,右壁四,前方隘道转弯处三人。皆带杀意血气。为首者,在转弯处,炼气化神中期修为,血气最重,隐有怨魂缠绕之苦嚎感,应是常年杀戮,业力缠身。”
宁休以竹杖轻点地面,闭目感应片刻,皱眉道:“此地上方,怨气与血煞、阴寒地气交缠,滋生出一种无形秽力,能悄然侵蚀心神,放大心中恶念与恐惧。在此盘踞日久者,心性必趋偏激暴虐。那为首之人,恐已半入魔道。”
苏和嗅了嗅空气,补充道:“风中有‘癫血花’与‘碎魂草’焚烧后的残味,此二物混合,少量可暂时刺激气血,令人勇悍,久闻则易致狂躁,神识昏聩。设伏者用心险恶。”
队伍中,几名新近皈依、来自北地小部落的年轻弟子,已然脸色发白,呼吸急促。眼前这凶地散发的无形压力,与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疯狂气息,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恐惧。
妙光王佛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抬步向前走去。灰袍在凛冽腥风中微微拂动,步伐依旧平稳从容,仿佛前方并非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绝凶险隘,而只是一段寻常山路。
众人紧随其后,踏入隘口阴影之中。
光线骤然昏暗,气温似乎又低了几度。两侧黑黢黢的岩壁高耸,几乎遮天蔽日,只在头顶留下一线惨白的天光。脚下是经年累月被踩踏得坚硬如铁的黑褐色地面,缝隙中依稀可见暗沉的颜色,不知浸染了多少鲜血。
前行不足百步,前方隘道陡然转弯处,三道身影转出,堵死了去路。
为首者,身高近丈,骨架粗大无比,赤裸的上身肌肉块块隆起如铁疙瘩,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刀疤从右额角劈下,划过鼻梁,直至左下颌,将整张脸破坏得如同恶鬼。他仅存的左眼,眼白浑浊,瞳孔是野兽般的暗黄色,此刻正闪烁着残忍而贪婪的光芒,死死盯在苏和等人牵着的、驮满箱笼的毛驴身上。一柄门板宽、刃口呈锯齿状的骇人巨刃,被他随意扛在肩上,刃身暗红,似乎有粘稠的液体随时会滴落。
左右二人,一胖一瘦,如哼哈二将。胖者手持一对乌黑沉重的八角铜锤,锤头布满了钝刺和暗褐色污垢;瘦者十指套着精钢打造的锐利指套,尖端幽蓝,显然淬有剧毒,腰间还缠着一圈银亮的锁链。
“站住。”
疤脸巨汉开口,声音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沙哑刺耳。他将肩上巨刃缓缓放下,刀尖杵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岩地微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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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路,我开。此树,我栽。”他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黑色牙齿,“要打此路过,留下买命财。钱财、丹药、女人、牲口……统统留下。人,可以滚。”
他那只独眼,从妙光王佛身上扫过,在宁休、李清身上略作停留,最终又落回那些药箱上,贪婪地舔了舔嘴唇:“药材留下,你们,滚。”
宁休上前,单掌一礼,声音在狭窄的隘道中清晰回荡:“阿弥陀佛。施主,贫僧等人乃行脚僧众,身无长物,唯有几箱济世救人的草药与少许干粮。还望施主行个方便,借道一行。”
“僧众?”疤脸巨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独眼中凶光暴涨,“老子不管你们是秃驴还是牛鼻子!到了这血狼隘,是龙,得给老子盘成蚯蚓!是虎,得给老子趴成病猫!少他妈废话!”
他手中巨刃微微抬起,一股混合着血腥、煞气与疯狂的气势骤然迸发,压向众人。几个年轻弟子闷哼一声,脸色更白,几乎站立不稳。
“东西留下!”他厉喝,声如炸雷,在隘道中轰然回响,“否则,老子就把你们一个个剁碎了,喂这山里的饿狼!正好,老子这‘饮血刀’,也有阵子没尝过新鲜人血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瘦子忽然脸色剧变,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猛地一把扯住疤脸巨汉的衣角,因为用力过猛,指套甚至划破了粗糙的皮甲。他凑到巨汉耳边,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急促地低语了几句,目光却死死锁定在妙光王佛身上,充满了惊疑与恐惧。
疤脸巨汉——血狼隘之主“屠夫”赫连狰,眉头猛地拧紧,如同一条蠕动的蜈蚣。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灰袍僧人。
先前他并未将此人放在心上,只觉得对方气息平常,不如那背剑汉子锋锐,也不如那儒衫书生沉稳,更像个普通的游方和尚。但此刻经手下提醒,凝神细看之下,心头却莫名一悸。
太干净了。
这人站在此地,站在这百年血煞萦绕、怨魂哀嚎不绝的凶地,周身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污秽、阴冷、疯狂的气息尽数隔绝在外。尘埃不染,风雪不侵。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清澈,深不见底,被他一看,赫连狰竟有种从里到外、从肉身到魂魄都被彻底看穿的错觉,自己那满身的血腥、深藏的罪孽,仿佛都无所遁形。
一些近期在北地边境流传的消息,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金狼部落少主当众发疯,忏悔罪孽……
黑石集外沙匪跪地痛哭,散尽劫掠之财……
流沙之地深处,有古寺废墟重现微光……
“你……”赫连狰喉结滚动,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沙哑中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你就是那个……妙、妙光王佛?”
“正是贫僧。”妙光王佛目光平和地看向他,微微颔首。
隘道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两侧岩壁上,传来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岩石的声音,那是埋伏者不由自主地移动身体,似乎极为不安。
赫连狰的脸色瞬间变了数变。贪婪、凶戾、犹豫、忌惮……种种情绪在他那只独眼中疯狂交织。妙光王佛的“凶名”(或者说“奇名”)这半年来早已传入他耳中,那些离奇诡异的事迹让他这种刀头舔血的人也心生寒意。但……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药箱。以他的经验,光凭药香判断,那里面至少有几株上了年份的灵参雪莲,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他“血狼屠夫”的名头,是靠无数尸骨堆出来的!若是被一个名头就吓退,以后还怎么在北地混?手下这十几号凶人还会服他?
况且,这里是他经营了二十年的血狼隘!地势险要,埋伏众多,煞气还能干扰对方心神。对方不过二十余人,除了那背剑的看起来有点扎手,其余皆是土鸡瓦狗!
贪念与凶性最终压倒了那丝不安与忌惮。赫连狰独眼之中,那点迟疑迅速被更加炽烈的凶光吞噬。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血腥与癫狂花燃烧气味的冰冷空气涌入肺腑,刺激得他血液奔涌,胆气复壮。
“妙光王佛……”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手中那柄名为“饮血”的锯齿巨刃再次抬起,刀尖遥遥指向妙光王佛,脸上扯出一个狰狞而扭曲的笑容,“别人怕你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我赫连狰,不怕!”
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煞气轰然爆发,炼气化神中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在周身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气浪,将地面的砂石都吹拂开去。
“老子最后说一遍!”他怒吼,声震隘道,两侧岩壁似乎都簌簌落下尘埃,“东西,留下!人,给老子滚出……”
最后一个“去”字,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因为妙光王佛,抬眼看向了他。
没有怒目,没有呵斥,没有浩大声势,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敌意或威压。
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就只是这一眼。
赫连狰所有的怒吼、所有的凶戾、所有鼓荡起来的真元和煞气,瞬间凝固。他仿佛被抛进了一个绝对寂静、绝对冰冷的深渊。眼前灰袍僧人的身影似乎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双平静、清澈、仿佛能倒映出宇宙星空的眼眸。
然后,他“看见”了。
不,不是看见,是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深埋藏在灵魂最污秽角落的记忆,那些他以为早已被鲜血和时间冲刷干净的罪孽,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不受控制地、无比清晰、无比鲜活地在他“眼前”重演——
七岁,他为了抢邻家病弱孩童手中半块发霉的饼,将其推入结冰的河沟,听着那微弱的扑腾声和哭喊声渐渐消失,心中只有得到食物的狂喜。
十五岁,他第一次杀人,用捡来的生锈柴刀,砍死了一个想抢他猎物的流浪汉,温热的血喷在脸上,他舔了舔,觉得有点咸,还有点腥,但更多的是掌握他人生死的快意。
二十五岁,他跟随一伙马匪洗劫一个小部落,男人全部砍杀,女人……他狞笑着拖走了那个最漂亮的少女,三天后,少女的尸体被扔在荒野,瞪大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三十五岁,他为了独占血狼隘这块“宝地”,用这柄“饮血刀”,将上一任的“主人”,那个曾救过他一命的老瘸子,一刀一刀,剐了三百六十刀,听着那凄厉的惨叫声从高亢到微弱,直至无声……
四十二岁,也就是去年,一个过路的行商带着妻女,哀求他放过。他当着那男人的面,将他的妻子和年仅十岁的女儿……
不!停下!不要再看了!
赫连狰在心中疯狂嘶吼,想要闭上眼,想要捂住耳朵,但那画面,那声音,那每一个细节,那每一分痛苦、恐惧、绝望的情绪,都无比真实地冲击着他的神魂。那不是幻象,那是他自己的人生,是他亲手造下的每一桩、每一件、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的罪业!
“嗬……嗬嗬……”
巨刃“哐当”一声砸落在地。赫连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十指深深抠进头皮,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混合着他瞬间涌出的鼻涕、眼泪和不受控制流出的涎水。他庞大的身躯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跪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含糊不清的哀鸣。
“不……不是我……不是我……是他们……他们先……先看不起我……他们该死……都该死……阿娘……阿娘……我饿……我冷啊……”
他时而厉声嘶吼,时而嚎啕大哭,语无伦次,状若疯魔。那张原本凶恶无比的脸,此刻涕泪横流,扭曲得不成人形,只有无尽的痛苦、恐惧和悔恨在疯狂交织。
那胖瘦二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砰砰作响,鲜血直流。
“佛爷饶命!佛爷饶命啊!”
“我们再也不敢了!都是赫连狰逼我们的!饶了我们吧!”
岩壁两侧,那些埋伏的身影更是连滚带爬地现出身形,如同见了鬼一般,尖叫着,哭喊着,头也不回地朝隘口两侧疯狂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转眼间便跑得无影无踪。
妙光王佛并未再看地上那三个或疯癫或磕头的人,只是对身后微微颔首,便迈步向前,从蜷缩痛哭的赫连狰身边走过,步履从容,仿佛只是绕过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宁休、李清、苏和等人默默跟随,众弟子经过时,看着地上那曾经凶名赫赫、如今却如同蛆虫般哀嚎的“血狼屠夫”,心中震撼无言,对前方那道灰色背影的敬畏,已深入骨髓。
当最后一名年轻弟子,战战兢兢地走过赫连狰身边时,那原本蜷缩在地的巨汉,忽然爆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充满无尽痛苦的哀嚎:
“佛——!”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血污泪涕,独眼中已无半分凶光,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还能……回头吗……?”
妙光王佛的脚步未曾有丝毫停顿,只有平和而清晰的声音,如同潺潺流水,流过血腥的隘道,流过赫连狰破碎的心神,也流过每一个听见之人的耳畔心田: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声音落下,灰色身影已转过隘道弯角,消失在前方隐约的微光中。
隘道内,死寂一片。
只有赫连狰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和那对胖瘦汉子压抑的、恐惧的啜泣。
许久,许久。
赫连狰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摸向掉落在身旁的那柄“饮血刀”。刀身冰凉,入手沉重,上面沾染的无数亡魂的哀嚎仿佛在这一刻清晰可闻。
他凝视着刀身上倒映出的那张肮脏、丑陋、扭曲、可怖的脸。
忽然,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嚎,双手握刀,用尽毕生残余的气力,狠狠斩向旁边漆黑的岩壁!
“啊——!!!”
火花刺目,金铁交鸣之声响彻隘道。
那柄伴随他数十年、饮血无数的锯齿巨刃,深深嵌入坚硬如铁的黑岩之中,直至没柄。
赫连狰看也不看那刀,转身,踉踉跄跄,一步一跌,朝着与手下逃窜相反的方向,朝着那未知的、或许充满救赎或许依旧黑暗的前路,艰难挪去。
血狼隘,自此再无“屠夫”。
只有岩壁上,那柄微微颤鸣、仿佛在哀泣的饮血刀,以及地上那滩混杂着血、泪与尘土的水渍,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