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窟外,风雪正狂。
鬼哭般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卷挟着大量的雪片和赤红色的尘沙,疯狂抽打着丘陵与岩壁,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与噼啪声。洞口的碎石缝隙间,不时有雪沫被强风挤压进来,落在靠近洞口的地面上,迅速融化成一摊深色的水渍,又很快在窟内相对温暖的气息中蒸腾起淡淡的白雾。
窟内,火光跃动,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温暖与外面的酷寒形成了鲜明的结界。重伤的戍卒们在苏和与几位弟子精心救治和照料下,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只是眉宇间仍凝结着惊惧与痛苦。唯有伤势最轻的呼延烈,裹着一条毛毡,靠在岩壁边,就着火光,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黑石堡那夜的惨剧。
“……那些人,动作僵硬,面无表情,眼神……眼神是死的,看人的时候,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呼延烈声音嘶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们杀人很利落,几乎不出声。我们堡里的兄弟,不少也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可……可一个照面就被放倒。他们的兵器上,都泛着一层黑气,被伤到的人,伤口很快发黑溃烂,救都救不回来。”
“那个拿着血红葫芦的,是个穿着暗紫色袍子的中年人,脸白得像死人,嘴唇却是紫黑色的。堡主是炼气化神初期的高手,带着我们几个好手围上去,可还没近身,就被他葫芦里喷出的一道红光罩住。堡主他……他当场就僵住了,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水的皮囊一样瘫下去,眼耳口鼻里飘出几缕白烟,被吸进了那个葫芦里!我们离得近的,都好像听到了堡主魂魄的惨叫……”
呼延烈说到此处,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眼中恐惧弥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恐怖的夜晚。
李清与宁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直接吞噬生魂,这已是魔道中极为歹毒邪异的法门,有伤天和,为正道所不容,即便在魔元帝国,若非必要,也绝少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使用。
“你确定,他们自称是‘国师府巡查使’?令牌文书无误?”李清沉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铁剑剑柄。
“令牌是黑铁镶金边,刻着魔狼图腾和国师府印,还有帝国军部的暗记,文书上有兵曹的印鉴,都对得上。”呼延烈肯定道,“堡主亲自查验过,绝无问题。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毫无防备……”他脸上满是悔恨与悲凉。
“那就是令牌文书要么是被窃取,要么是伪造得极为高明,要么……”宁休缓缓道,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要么,发出这令牌文书的人,本身就有问题。”
此言一出,窟内气氛更显沉凝。若真是国师府内部有人主导此事,那背后的图谋,恐怕远比一伙邪修冒充官差杀人炼魂要可怕得多。
“他们有多少人?除了那用葫芦的紫袍人,可还有其他高手?屠堡之后,又去了哪里?”李清继续追问细节。
“大概……十五六人。除了那紫袍人是头领,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炼神返虚境界,还有四个穿着黑袍的,像是他的手下,气息阴冷,大概在炼气化神中后期。其余人修为稍弱,但手段狠辣,配合默契,不像乌合之众。”呼延烈努力回忆,“屠了堡之后,他们好像在堡内搜寻什么,后来……后来好像从堡主住处的地窖里,搬走了一口用符篆封着的铁箱子。之后,他们就往北,往赤血原深处去了。我们逃出来时,隐约听到他们说什么‘时辰将到’、‘主上急需血食怨魂’、‘速往祭坛’之类的话……”
“祭坛?赤血原深处的祭坛?”巴特尔忍不住插嘴,脸上带着惊惧,“我……我小时候听部落里最老的萨满说过,赤血原最中心,古代战场煞气最重的地方,好像……好像真有一些古老的、邪门的祭坛遗址,是古代部落用来进行可怕血祭的……后来都被帝国和各大宗门联手封印了。难道……”
“血食怨魂……”苏和捻动手中的药材念珠,眉头紧锁,“赤血原古战场,历经无数大战,尸骨如山,血流成河,百万亡魂怨念郁结不散,乃天地间至阴至邪至煞之地。若有人在此布下邪阵,以生魂血肉为引,以战场无边怨煞为柴……所图定然极大,所炼邪物,也必定凶绝无比。”
众人皆沉默下来,只听得洞外风雪呼啸,更添几分肃杀与不安。若真如呼延烈所言和苏和推测,有一伙至少由炼神返虚邪修带领的凶徒,潜入帝国边境,屠戮边军哨堡,夺取不知名之物,并可能前往赤血原深处,利用古战场遗迹进行某种可怕的血祭邪法……这绝非小事,甚至可能危及整个北地安宁。
“师尊,”宁休看向一直静坐倾听的妙光王佛,“此事恐牵连甚广。黑石堡乃帝国边堡,戍卒被屠,帝国必会追查。那些凶徒若真在赤血原深处行血祭邪法,一旦成功,恐生灵涂炭。我们……”
他话语未尽,但意思明确。是继续按原计划向北行脚渡人,还是介入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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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弟子的目光,都投向了妙光王佛。
火光映照下,妙光王佛的面容平静依旧,那双澄澈的眼眸深处,仿佛倒映着窟外无尽的风雪,也倒映着这世间无穷的纷争与苦难。他并未直接回答宁休的问题,而是看向气息微弱的呼延烈,缓声道:“呼延施主,你等伤势未稳,今夜便在此安心休养。明日风雪若歇,我等可送你等一程,至安全处,再寻路径前往镇北关报信。”
呼延烈闻言,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苏和按住。“多……多谢大师!大师慈悲!”他虎目含泪,哽咽道,“只是……只是那些凶徒,杀害我众多袍泽兄弟,此仇不共戴天!他们还要行那伤天害理的邪法,我……我恨不能……”
“仇怨如火,灼人先灼己。”妙光王佛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力量,“黑石堡众将士戍边卫土,惨遭屠戮,此诚人间至痛,亦是施主心中至苦。然施主此刻重伤在身,心神激荡,若强撑伤体,心怀炽烈仇怨而去,非但于报仇无益,恐先伤及自身根本,甚至坠入仇火,迷失心性,与那行凶邪徒,又有何异?”
呼延烈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妙光王佛。
“报仇雪恨,乃人伦常情,无可厚非。然需明正邪,持本心,量力而行,而非逞一时血气之勇,行飞蛾扑火之事。”妙光王佛继续道,“你等此刻最紧要之事,乃是养好伤势,将此事上禀帝国,使真相大白,令凶徒无所遁形,使袍泽血不白流。此亦是为报仇奠基,亦是护持本心,不使为仇怨所吞噬。”
这番话,如清凉泉水,浇在呼延烈因仇恨而几欲燃烧的心头。他眼中的疯狂与急切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恸与逐渐清晰的坚定。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虽仍有泪光,但已平静许多:“大师……教训的是。是呼延烈莽撞了。我等……定要活下去,将此事报上去,让那些杂种付出代价!”
妙光王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宁休与李清交换了一个眼神。师尊虽未明言是否要介入黑石堡之事或前往赤血原深处,但既然答应送呼延烈等人一程,并默许他们将消息上报,本身已是一种态度。以师尊悲悯众生之心,若那伙邪徒真要在赤血原行那滔天恶事,恐不会袖手旁观。
“呼延兄弟,你且安心休息。明日我等护送你们出这赤土原。”李清拍了拍呼延烈的肩膀,“至于那伙凶徒和赤血原之事,从长计议。”
呼延烈感激地点点头,重伤与情绪的大起大落,加上药力作用,强烈的疲惫感涌上,他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岩壁上沉沉睡去,眉头依旧紧锁,但呼吸已平稳许多。
见呼延烈睡去,宁休压低声音对妙光王佛道:“师尊,若那伙人真是前往赤血原深处行血祭邪法,以古战场无尽怨煞为基,所图定然骇人。弟子曾于古籍中见过只言片语,有上古邪阵,可汇聚战场凶煞、血食怨魂,炼制‘万魂幡’、‘血煞魔傀’等至邪之物,或开启某些被封印的阴邪通道……无论哪一种,若让其成功,必是北地浩劫。”
妙光王佛目光垂落,看着跃动的火苗,缓缓道:“缘起缘灭,业力相牵。黑莲寺古井中恶念凝聚,血狼隘中怨煞百年不散,今又有边堡被屠,邪徒欲行血祭于古战场……此间种种,看似孤立,其下或有丝缕相连。北俱芦洲杀伐之地,众生共业所感,怨气淤积,如大地疮痈。今有外邪引动,内魔呼应,疮痈恐将化脓。”
“师尊之意是……”李清目光一凛。
“静观其变,随缘而动。”妙光王佛道,“明日先送呼延施主等人出赤土原。赤血原……终是要去的。”
众人心中了然。赤血原本就是妙光王佛此行计划途经之地,如今又出了这档事,更是非去不可了。只是前去的目的,或许已不仅仅是简单的行脚渡人。
洞外风雪依旧,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窟内火光温暖,众人各自寻了地方坐下调息或和衣而卧。几名弟子主动轮流在洞口附近值守,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无论是恶劣的天气,还是未知的凶徒。
妙光王佛盘膝而坐,眼眸微阖,似在入定。火光在他平静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仿佛外界的风雪、洞内的担忧、远方的阴谋,都与他无关。然而,他那微不可查的、偶尔投向北方——赤血原深处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岩壁与风雪,看到了那片被血色与怨气笼罩的大地深处,正在悄然滋生的黑暗。
夜,在风雪的咆哮与洞内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