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ji）城（燕国都城，今北京）的冬夜，冷得能把呼出的气冻成冰碴子。相国府的书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沉静到极致的寒意。乐毅披着一件厚重的裘衣，站在一幅几乎铺满整面墙壁的羊皮地图前，手中的青铜灯盏将他的影子拉长，像一个沉思的巨人，覆压在“齐国”那一片广阔富庶的疆域上。
他的目光很冷，不是仇恨的炽热，而是一种经过漫长冰封、沉淀下来的、近乎冷酷的计算。三十年前，齐宣王趁燕国内乱，派大将匡章攻破燕都，杀燕王哙，焚烧宫室，劫掠宗器，燕国几乎灭国。那场“子之之乱”带来的耻辱和创伤，如同毒液，渗入了每一个燕国贵族的骨髓。
现在，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意图雪耻。而乐毅，这位来自魏国、被燕昭王拜为亚卿（后为上将军）的复仇总设计师，要做的不是简单的军事报复。他要策划一场战国史上最复杂、最精密的多国协同作战，目标是将那个曾不可一世的东方霸主——齐国，彻底肢解、摧毁。
地图上，他用不同颜色的细小磁石，标记着各方势力：
红色（燕）：仇恨驱动，但国力相对弱小，是发动机，却非主力。
黑色（秦）：西方的猛虎，对东进、削弱三晋（韩赵魏）和齐国有天然兴趣。
蓝色（赵）：与齐有边境摩擦（如之前联楚抗齐的恩怨），且不愿见任何一国独大。
绿色（韩）、黄色（魏）：三晋成员，受齐、秦两头挤压，有生存焦虑，倾向于加入能保障安全的联盟。
乐毅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颜色各异、心思不同的磁石，用一根名为“共同利益”的线，串成一根能砸碎齐国的铁拳。这不像打仗，更像一场最高难度的战国剧本杀，他既是导演，又是主持，还得确保每个玩家都觉得“赢的是自己”。
一、联军的“利益拼图”：如何让五国都觉得“赢的是我”？
单一燕国伐齐，是以卵击石。必须拉盟友。但拉谁？凭什么？
乐毅的“备忘录”第一条，就是精准分析并满足（或利用）每个潜在盟友的“痛点”和“爽点”。
1 秦国（最关键的变量）：喂饱它，但别让它吃饱。
秦昭襄王正雄心勃勃东出。乐毅派出的使者话术核心是：“齐，秦之东大敌也。齐强则必西向与秦争衡。今燕愿为前驱，摧破齐锋，秦可坐收其利，拓土于三晋之东，而无齐掣肘。”（齐是秦国东方大敌。齐强必定西进和秦国争霸。现在燕国愿打头阵，摧毁齐军主力，秦国可坐收渔利，向三晋东边拓展土地，再没有齐国牵制。）
给出的具体“饵料”是：战利品（财富、人口）共享，以及未来默许秦国在宋国故地（已被齐吞并）的势力渗透。秦国要的是削弱齐、扩张自己，乐毅给了它一个“低成本、高收益”的想象。
2 赵国（第二关键支点）：给予尊重和领导权。
赵惠文王年轻，大将廉颇等正值壮年，赵国军力强盛，有称霸野心。乐毅亲自（或以燕昭王名义）与赵王会盟，姿态放得很低，将赵视为联盟的副核心，甚至默许由赵主导部分战役。满足赵国的虚荣心和领导欲，换取其精锐骑兵和步兵的全力投入。
3 韩、魏（跟风者与安全寻求者）：提供“安全保障”和分赃预期。
韩魏最怕被秦、齐各个击破。乐毅的说辞是：“合纵破齐，则东方威胁除，秦亦有所得而暂缓西进，三晋可安枕数年。且破齐之财富，足以弥补军费。”（联合攻齐，东方的威胁就没了，秦国得了好处也会暂时放缓西进，三晋可以安稳几年。而且攻破齐国的财富，足够弥补军费。）
给它们描绘的，是一个风险共担、利益均沾的安全投资方案。
4 燕国自己（复仇者与最大受益人）：隐于幕后，全力输出。
燕国是联盟的发起者和最坚定执行者，但要避免被盟友视为“利用大家报私仇”。乐毅的公开理由是：“齐湣（）王无道，南侵楚，西扰三晋，欲并周室，天子恐惧。今举义兵，诛暴齐，以安天下。”（齐湣王暴虐无道，南打楚国，西扰三晋，还想吞并周王室，天子都害怕。现在举起正义之师，讨伐暴齐，安定天下。）把一场复仇战争，包装成 “替天行道”的集体正义行动。
乐毅像一位高明的心理医生和会计，给每个国家都开出了一张诱人且看似能兑现的“心理预期支票”。他的备忘录核心算法是：让五国在“灭齐”这个短期目标上形成最大公约数，暂时掩盖或搁置彼此间的长期矛盾。
二、协同的“技术细节”：时空、后勤与指挥权的微妙平衡
拉起了队伍，怎么打？五国军队，语言不同，编制各异，统帅心思不一，搞不好自己先打起来。乐毅的备忘录里，充满了对细节的魔鬼般掌控。
1 时间与空间的精准卡点：
他选择了公元前284年。此时齐湣王刚经历灭宋（前286年），国力消耗，且骄横至极，四处树敌（曾扬言要“代周”），国际形象极差，正是最孤立的时候。
联军集结地点、开进路线、攻击发起时间，都经过精密计算，确保五国军队能在预定时间、预定战场（济西，今山东聊城一带）形成合力，避免被齐军各个击破，也防止某国军队“迟到”或“早退”。
2 后勤与情报的共享机制：
五国联军的粮草补给是噩梦。乐毅很可能建立了初步的后勤协调机制，约定各自负责一段补给线，或由赵国、燕国出面向占领区征粮，统一调配。同时，利用各国间谍网络，共享齐国的兵力部署、粮仓位置、贵族矛盾等信息。情报优势，是联军以较小代价取得大胜的关键。
3 指挥权的“名义”与“实质”：
名义上，乐毅被推举为五国联军的“纵约长”（总指挥）。这给了燕国巨大的荣耀，也赋予了乐毅法理上的调度权。但在实际操作中，乐毅极其谨慎。他深知秦将（可能是斯离）、赵将（可能是廉颇）都非等闲，不能硬压。他的策略可能是：设定总体战略目标（如济西决战），明确各军攻击方向和任务，但给予各国主将在战术层面相当的自主权。自己则亲率最熟悉、也最听话的燕军主力，承担最艰巨的攻坚任务，以身作则。他用威望和实际战果，而非单纯的命令，来维系指挥体系的运转。
三、济西决战与长驱直入：当算法完美运行
当五国联军像一股混浊而浩大的洪流，压向齐国西部边境时，齐湣王才从“天下之主”的迷梦中惊醒。他仓促集结全国主力，由大将触子率领，在济水之西迎战。
这场决战，几乎成了乐毅战略的完美演示。
齐军虽众，但士气低落（连年征战，民疲兵怨），将领与君王互相猜忌（湣王遥控指挥，派人威胁触子“不战则掘汝祖坟”）。而联军士气正旺，配合虽不完美，但在乐毅的调度下，从多个方向施加压力。
史载“触子欲固垒不战，齐王怒，辱之，触子遂战，败走。”（《战国策》）齐军一触即溃。主将触子下落不明（可能阵亡或逃亡），副将达子收拢残兵退守临淄门户秦周（今山东淄博附近），再战，再败，达子战死。
济西一战，齐军主力崩溃。乐毅审时度势，做出了一个大胆到令盟友都吃惊的决定：谢绝秦、韩两军（它们已抢够本，且后方有忧），独率燕军，长驱直入，直扑临淄。
这是他备忘录里最精妙的一笔。他看穿了：
秦、韩志在抢掠削弱齐国，对长期占领兴趣不大，且担心老家。
赵、魏想吞并齐国边境城池，也乐意看燕齐死磕。
而燕国，要的不是一时之财，是彻底灭齐，永绝后患。必须抓住齐国王室崩溃、中枢瘫痪的黄金时间窗口，实施“斩首”和“占领”。
燕军如入无人之境，半年内连下齐国七十余城，攻克临淄。齐湣王仓皇出逃，最终在莒（ju）城被楚将淖（nào）齿所杀（楚王派淖齿“救齐”，实为分羹，见齐王失势便杀之）。齐国王室权威，彻底崩塌。
四、征服的悖论：占领、怀柔与抵抗的火种
乐毅的军队进入了梦幻般的临淄。他将齐国的珍宝、祭器（包括昔年齐掠燕的）尽数运回燕国，燕昭王亲至济上劳军，封乐毅为昌国君。
但乐毅明白，军事征服只是开始。齐国太大了，文化太深了，人民太多了。单纯的杀戮和掠夺，只会激起更猛烈的反抗。他的备忘录进入了更艰难的“战后治理”阶段。
他采取了一系列怀柔政策：
禁止抢掠：严明军纪，保护降民。
尊重齐俗：保留齐国原有行政体系和风俗，减轻赋税。
礼遇齐士：访求、优待齐国的名士和贵族，授予官职。
祭祀桓公、管仲：承认并尊崇齐国的辉煌历史，以示尊重和拉拢。
他想用“以齐治齐”的柔性手段，消化这块巨大的战利品。短时间内，效果显着，大部分齐地似乎平静地接受了占领。
然而，他低估了齐地深厚的民气和潜伏的抵抗意志。再怀柔的政策，也改变不了占领军的本质。齐国的文化自豪感和王统观念，并未消失，只是在等待一个爆发点。
在齐国东南一隅，两座城池像钉子一样，牢牢楔在燕军看似无垠的占领区中——即墨和莒城。尤其是即墨，守将战死后，一个原本并不起眼的低阶官吏被推举出来，他的名字叫田单。
乐毅的大军围住了即墨，却迟迟不能攻克。是乐毅的怀柔让他手软了？还是即墨的防守确实坚韧？或者，是那个名叫田单的人，在城墙后面，正在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草根智慧和诡诈狠厉的方式，重新点燃齐国人心中那团几乎熄灭的火焰？
当乐毅在临淄的齐王宫中，阅读着各地（大部分已臣服）送来的报告时，他不会想到，真正的挑战和颠覆，并非来自外部那些已被吓破胆的诸侯，而将来自占领区内部，来自那个被他包围的、看似绝望的小城。一场围绕情报、谣言、人心和非常规战法的生死博弈，已经在即墨的废墟与营垒间，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八十三章完）
乐毅的怀柔政策像温暖的潮水，试图抚平齐国大地的创伤与棱角。但在即墨这座孤城，潮水撞上了最坚硬的礁石。礁石的守护者田单，手中没有乐毅那样庞大的联军和精妙的备忘录，他只有一城悲愤的军民，和一颗被逼到绝境后异常冷静清醒的头脑。他将在绝对的劣势中，将人性的弱点、信息的迷雾和古老的巫术，混合成一种全新的战争毒剂。下一章，看田单如何用谣言瓦解敌人的信任，用火牛撕裂钢铁的阵线，在不可能中，为齐国撬开一道通往复活的、血与火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