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49年的洛阳王城,比周赧王死时更加空旷寂寥。宗庙里的香火稀薄得快要续不上,只有几个老迈的宫人,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衣冠,每日进行着程式化的洒扫。在周赧王投降、西周三十六城归秦后,这座城里还剩下一点微弱的火苗——一个被称为 “东周君” 的男人。
他不是天子,甚至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周王”。他是周公旦后裔的一支,受封于巩地(今河南巩义),在周王室分裂为“西周”和“东周”两个小公国后,他这一系代表着周室血脉在洛阳以东的最后延续。周赧王死后,秦国似乎“遗忘”了他,或许觉得这个只剩弹丸之地、毫无威胁的宗室远支,不值得立刻动用刀兵。
于是,东周君成了周朝八百年江山的最后一位看守人,看守着一座名为“天下共主”的、早已空空如也的陵墓。
一、看守祖坟的“馆长”:礼仪、债务与脆弱的体面
东周君的“朝廷”,设在巩邑一处稍显体面、但绝不宏大的宅院里。他的“日常政务”,大约是这样的:
清晨,祭祀。 这是雷打不动的头等大事。对着牌位——周文王、武王、周公,或许还有刚刚死去的赧王——进香,念诵古老的祝词。仪式一丝不苟,因为这是他存在价值的唯一依据。他是周礼的活标本,是这套古老仪式在人间最后的、也是最正宗的执行者。除了他,天下还有谁有资格以姬姓嫡系的身份祭祀这些先祖?秦人?他们是外姓,是“霸”,不是“王”。
上午,接见(如果有的话)。 偶尔会有从东方或南方来的士人、旧贵族,甚至是好奇的游侠,前来拜访。他们不是来朝贡,更像是来“参观历史遗迹”或进行“学术访问”。东周君会端坐主位,努力维持着一种与自身实力不符的威仪,与来访者谈论《诗》、《书》、先王之道。这是他最享受的时刻,仿佛时光倒流,他仍是那个可以坐而论道、教化天下的“周公”。但访客一走,空虚立刻将他吞没。
下午,处理“债务”与生计。 这或许是最现实也最屈辱的部分。周赧王留下的“国债”烂账,未必完全消除,债主或其后人可能还会找上他这位“同宗”。更重要的是,他和他那一小群臣属、宫人的吃喝用度从哪里来?巩地那点微薄产出,恐怕难以为继。他可能需要变卖祖宗留下的某些不那么重要的礼器(仿制品?),或者依靠一些念旧的旧周贵族暗中接济。每一餐饭,可能都在提醒他:这份“体面”,是建立在沙土之上的。
他的生活,像一个极度缓慢的、等待终点的仪式。他知道秦国不会永远遗忘他,他只是不知道那把剑何时落下。
二、秦军东进:最后通牒与别无选择
终结的时刻,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公元前249年,秦庄襄王(嬴异人)在位,相国吕不韦正雄心勃勃地规划着进一步东扩。这一次,秦军的目标是彻底打通东进通道,解决韩国在三川郡(以洛阳为中心)的残余势力。而东周君和他的巩邑,就像挡在这条大道上的一块小小的、却写着“旧时代”三个字的绊脚石。
史载:“东周君与诸侯谋秦,秦使相国吕不韦诛之,尽入其国。”
“与诸侯谋秦”,这很可能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或者是将一些零星的、无望的私下抱怨和接触,上纲上线为“谋反”。秦国需要的是一个动手的理由,至于理由是什么,并不重要。
吕不韦派出的军队甚至不需要进行一场像样的攻城战。他们只是开到巩邑城外,将一份最后通牒送进了东周君的“宫廷”。内容无非是:认清形势,出城投降,可保性命宗祀;负隅顽抗,玉石俱焚。
宅院内的东周君,接到这份通牒时,手应该是稳的。因为他早已预演过这一幕无数次。没有激烈的争论,没有主战派与主和派的冲突(他手下恐怕连够资格争论的“派”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甚至可能有一丝解脱——终于不用再日复一日地扮演那个沉重的角色了。
他召集了寥寥无几的家臣和族人,或许进行了一次最简单的告庙仪式,向祖先请罪,说自己未能守住最后的社稷。然后,他脱下那身象征身份的袍服,换上素衣,带着户籍册和象征权力的印信,打开了城门。
没有战火,没有流血。周王室最后的政治实体,以一种近乎行政接管的方式,静悄悄地灭亡了。
三、徙居惮狐:被历史遗忘的终局
投降之后,秦国对他这个“末代周公”的处理,显示出一种程式化的“宽大”。
他没有被杀。秦王(或吕不韦)将他以及他的族人、部分遗民,迁徙到一个叫做 “惮狐聚” (一说“惮狐”,在今河南汝州或临汝西北)的地方安置。这地方比巩邑更偏僻,更无关紧要。
“聚”,是比“邑”还小的居民点。把他放在这里,是一种刻意的地理与政治的双重流放。让他活着,是彰显新朝的“仁德”;将他放逐到边缘地带,是为了让他尽快从天下人的视野和记忆中消失,如同将一件过时的旧物扔进仓库最深的角落。
史书关于东周君到达惮狐聚之后的记载,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说他活了多久,如何死去。这比记载他的死亡更加残酷——这意味着历史认为,从他打开巩邑城门的那一刻起,他这个“人”和其代表的时代,就已经结束了。后来的死活,无足轻重。
他可能像齐王建一样,在贫窘、孤寂和悔恨中度过了余生。身边只有几个忠仆和老臣,在某个黄昏或清晨,悄无声息地死去。没有谥号,没有像样的葬礼。他死后,惮狐聚那个小小的“周人社群”,也很快消散、同化,融入秦帝国的编户齐民之中。
周朝八百年,始于岐山凤鸣,终于惮狐无声。它的终结,没有英雄史诗般的悲壮,更像是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火苗挣扎着跳动几下,然后“噗” 地一声,熄灭了,连一缕青烟都没能多停留片刻。
四、“空壳”的隐喻:礼仪之邦的最后回响
东周君的谢幕,标志着一个根本性的转变:“天下”的治理逻辑,彻底从“礼乐”切换到了“法度”。
他和他所守护的那套周礼,曾经是维系分封制天下的操作系统。但在战国残酷的生存竞争中,这套系统因效率低下、约束力弱而被淘汰。秦国是那个开发出新系统(秦法)并成功上线的最终赢家。
东周君的存在,就像一个为了兼容旧系统而保留的、几乎不再使用的“虚拟机”。当新系统要统一所有硬件资源时,这个虚拟机就成了必须被关闭和删除的对象。他的投降,就是那个“确认删除”的指令。
然而,这个“空壳”的消失,并不意味着其承载的一切都化为乌有。周礼所蕴含的秩序观念、等级意识、文化认同,尤其是“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的政治警示,如同幽灵般潜入地下,在秦制严酷的土壤下潜伏、变异。它们将在不久的未来,以儒家的面貌重新浮现,并最终与帝国体制结合,塑造此后两千年的中华文明底色。
东周君看守的,不仅是一座祖坟,也是一颗深埋的种子。他本人是旧时代悲哀的句点,但他所代表的某些东西,却将在新时代改头换面,获得更长的生命。
(第99章完)
东周君的身影消失在惮狐聚的尘土中,但洛阳城本身,并未立刻归于沉寂。秦军接管了这座古老的王城,他们眼中看到的,不仅是土地和人口,还有堆积在周室宗庙、府库中的数百年积累——那些带有神秘纹饰的青铜礼器、记录着古老占卜的甲骨简册、或许还有未曾随葬的王室珍宝。下一章,我们将跟随考古学家的目光,穿透历史的尘埃,审视秦取九鼎之后,对洛阳王城进行的那场系统性、掠夺性的“资产清点”,看物质文化的碎片,如何拼凑出权力交接时最现实也最冰冷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