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赧王的棺椁在简陋的葬礼中下葬时,秦国的官吏已经拿着清单,踏进了洛阳周王城的宗庙和府库。清单上第一项,用最粗的朱砂写着:九鼎。
奉命前来接收的,是将军嬴摎。他站在周庙空旷的大殿中,仰头看着那九只静静矗立在阴影里的巨物。鼎身黝黑,覆盖着经年的香火尘灰,但借着一缕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天光,仍能看清上面模糊的纹路——山川、神怪、古老的图腾。空气中有一种沉重的寂静,仿佛这些沉默的青铜器仍在呼吸,吞吐着八百年周室的气运。
嬴摎是军人,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整了整甲胄,才对手下挥手下令:“清点,造册,准备起运咸阳。”
他心里清楚,对秦王(此刻还是昭襄王)而言,灭周只是完成地理上的统一;而把这九只鼎搬到咸阳,才是完成天命与法统的终极认证。这不是战利品,这是传国玉玺诞生前的传国玉玺。
一、最后一次确认:从洛阳到咸阳的“天命托运”
搬运九鼎,是比打赢一场战役更让秦国朝野紧张的国家工程。
首先需要确认鼎的“真实性”和完整性。嬴摎不敢怠慢,他请来了随军的史官、来自周室旧族的博士,甚至还有懂得金文和古礼的老巫师。众人围着九鼎,一一核对形制、纹饰、铭文(如果有的话),与典籍记载比对。最终确认:这正是夏禹所铸(传说)、商周相传的九鼎无疑。
接下来的问题更实际:怎么运?
鼎的体量极大,虽未必如传说中“万人不能移”,但绝对是当时最顶级的超重、超限货物。史料虽无详细记载,但可以推想其难度:
拆解:不可能。青铜鼎是整体铸造,无法拆卸。
陆运:从洛阳到咸阳,路途漫长,且多山路。需要特制的超大型、超坚固车辆(可能需要多轮、多轴),以及数量惊人的牛马和民夫。沿途需要拓宽道路,加固桥梁。震动和颠簸可能导致鼎身损伤甚至破裂,这是政治上的不祥之兆,无人敢承担。
水运:这是最可能的选择。利用黄河、渭水水系。将鼎装载于特制的巨型平底驳船上,顺流而下,再逆流而上,虽然速度慢,但平稳安全。这需要极高的航运技术和庞大的船工队伍。
无论选择哪条路,这都是一次昭告天下的“天命搬运秀”。沿途诸侯、百姓都将目睹:看,代表天下的九鼎,正被秦人运往西方。周的天命,已经“物理性”地转移了。
可以想象,这支特殊的运输队伍,必定有重兵护卫,秦国的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不是凯旋,却比任何凯旋都更具象征意义。当九鼎最终抵达咸阳,安置在秦王新建的宫殿或宗庙中时,秦国朝臣们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才算落地——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了。
二、泗水沉鼎:帝国伟业上的第一道裂痕
然而,九鼎的故事并未在咸阳安然而止。一个更着名、也更富戏剧性的传说,发生在三十多年后,天下已归于一统的秦始皇时代。
公元前219年,秦始皇东巡郡县,耀武扬威。他来到了彭城(今江苏徐州)。这里靠近泗水。不知是听到了什么古老的预言,还是为了向东方臣民展示自己“天命所归”的完美证据(连沉没的鼎都能找回),他做了一件颇为执着,甚至有些孩子气的事。
他先郑重其事地斋戒、祭祀,做足仪式。然后,命令上千人潜入泗水,打捞据说在周室灭亡前后、迁移过程中不慎落水(或有意藏匿?)的九鼎。
上千人在浑浊的泗水中反复搜寻,场面浩大而荒诞。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弗得”两个字,冷冰冰地记录了一次帝王意志的罕见挫败。
这个事件有多重解读:
历史可能:九鼎中的一部分,或许真的在从洛阳到咸阳的漫长水运中,因事故沉没于泗水。秦人讳莫如深,只将成功运抵的鼎陈列于咸阳,而秦始皇试图找回丢失的部分,以凑齐完整的“天命套装”。
政治隐喻:这个传说更可能是一个精心构建的政治寓言。它暗示:秦始皇的功业虽空前,但其暴力获得的“天命”并不完整,存在某种“缺损”。连他自己都无法找回那缺失的象征物。这为秦政权的“合法性瑕疵”和“二世而亡”的宿命,埋下了最早的叙事伏笔。
民间情绪:“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短短九字,充满了对秦始皇穷奢极欲、劳民伤财的无声嘲讽,也暗含了“天命不助暴秦”的民间评判。
无论真相如何,“泗水求鼎”的故事,像一道细微却无法愈合的裂纹,出现在了秦始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完美玉璧上。九鼎,即使在失落中,依然在用它的“缺席”行使着评判的权力。
三、象征的胜利:器物消亡,观念永生
九鼎最终的物理下落,彻底成了谜。可能的结局有几个:
一部分留在了咸阳,在秦末的战火中,被项羽焚烧咸阳宫的大火熔毁,或散失。
一部分始终沉在泗水深处,被泥沙永埋。
或许有零星小鼎被私人藏匿,但作为完整“九鼎”组合和其象征意义,已不复存在。
然而,九鼎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其青铜之身,而在其承载的观念。
它的迁移(从洛到咸),证明了“天命随德(或力)而移”的政治规律。
它的失落(泗水弗得),则寓言了“暴力可夺鼎,却未必能真正占有天命”的历史吊诡。
它虽然消失了,但“问鼎”、“定鼎”、“一言九鼎”这些词汇,却深深嵌入了中国政治文化的基因。后世帝王不再寻找九鼎实物,但他们穷尽一生,都在追寻和打造属于自己的“九鼎”——无论是传国玉玺、皇宫建制,还是“奉天承运”的意识形态。
秦人搬走了有形的鼎,却无形中加固了“鼎象征天命”这个观念本身。从这个意义上说,九鼎完成了它最后的,也是最具威力的迁移——从庙堂之上的具体器物,迁移到了所有后来者心中那片关于权力合法性的幽暗战场。它死了,但它的幽灵,将永远在中华帝国的宫殿上空徘徊。
秦始皇或许没有得到完整的九鼎,但他和他的继承者们,将永远被困在“寻找九鼎”这个永恒的象征游戏里。
(第98章完)
九鼎的故事在传说与流水中变得模糊,但洛阳城里,周室的血脉还未彻底断绝。一个更微小、更尴尬的身影,依然顶着“周公”的空名,守着最后几间宗庙,管理着寥寥无几的周室遗民。他就是末代东周君。当秦军横扫六合、连九鼎都已成为往事时,这个天下共主最后的影子,又将如何度过他滑稽而凄凉的最后日常?下一章,看八百年周制,如何在一位看守祖坟的“馆长”手中,迎来那无声无息、几乎无人哀悼的最终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