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钟的最后一缕余音,在宗庙高大的梁柱间缓缓消散。
乐师们屏息垂手,保持着击钟后最后的姿态,如同泥塑。身着玄端祭服的国君,在“王夏”乐章庄严的尾声中,完成对先祖的最后一次叩拜。空气里弥漫着香料燃烧的烟气,混合着青铜钟磬(qg)冷却时极细微的金属气味。这一刻,音乐不是艺术,是仪式,是通神的阶梯,是权力合法性的神圣回响。
与此同时,在临淄城某位卿大夫新落成的府邸花园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丝竹之声从临水的台榭中溢出,轻快而婉转。一位来自郑国的乐师正在抚弄瑟,指尖流淌出的旋律,与宗庙中那些中正平和的雅乐截然不同——它更繁复,更跳跃,带着一种撩拨人心的妩媚与忧伤。席间的宾客们听得如痴如醉,几位年轻子弟甚至随着节奏轻轻叩击案几。主人的脸上带着矜持的得意,这新搜罗来的“郑声”,正是当下最时兴的享受。
从宗庙的肃穆到宴席的欢愉,从青铜编钟的恢弘到丝竹管弦的细腻,周代的音乐场域,是一场无声却激烈的权力斗争与审美变迁。耳朵所听到的,往往是时代脉搏最隐秘的跳动。
西周确立的雅乐体系,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将音乐高度制度化、政治化的尝试。它绝非简单的娱乐,而是一套严密的声音政治学。
1 乐器即礼器:青铜的政治重量。
雅乐的核心乐器是编钟与编磬,合称“金石之声”或“钟鼓之乐”。
编钟:由大小不一、音高不同的青铜钟组合悬挂于钟架(簨簴[sun ju])上。铸造一套音准精确、音色浑厚的编钟,需要耗费巨量的青铜(战略资源)和顶尖的铸造技术。因此,拥有何种规模(数量、大小)的编钟,直接代表政治等级。天子、诸侯、卿大夫,所用钟磬的数目、排列(“肆”或“堵”的组合)皆有严格规定,僭越即是重罪。
编磬:由石或玉制成,其大小厚薄同样对应等级。钟磬合奏,声音宏大、庄严、穿透力强,最适合在空旷的宗庙、朝堂演奏,营造神圣、肃穆、不容置疑的权威氛围。
考古发现为此提供了铁证。湖北随州曾侯乙墓出土的战国早期编钟,共六十五件,分三层悬挂,音域跨五个半八度,能演奏复杂的乐曲。铭文记载了各诸侯国律名对应,堪称一部青铜铸造的“声音宪法”。墓主是曾国国君,其用钟规模反映了他作为一方诸侯的地位与实力。
2 乐舞即威仪:动作的意识形态。
与雅乐配合的是乐舞,如“六代乐舞”(云门、大章、大韶、大夏、大濩、大武),相传是黄帝以来历代先王的功德之舞。周武王的《大武》乐章,通过舞蹈动作再现伐纣克商的战争过程,是用身体演绎的革命史与合法性宣传片。
舞者人数(“佾”同样等级森严:天子八佾(64人),诸侯六佾(36人),大夫四佾(16人)。孔子对季氏“八佾舞于庭”的愤怒,正是因为这种对音乐礼制的僭越,在他看来,等同于政治上的篡逆之心。
3 乐官与教育:声音的垄断者。
周朝设有庞大的乐官机构,如大司乐,掌管音乐教育、演出和礼乐规范。贵族子弟(“国子”)必须学习乐舞,这不仅是艺术修养,更是政治教化与行为规训。音乐被赋予“和同”(调和人心,统一思想)、“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的社会政治功能。通过控制“听什么”和“怎么听”,王朝试图塑造统一的集体情感与价值认同。
二、新声的潜流:郑卫之音与情感解放
然而,到了春秋后期,尤其是战国时代,一股新的音乐潮流从四方涌入,猛烈冲击着雅乐的堤防。这就是被正统斥为“淫声”、“乱世之音”的郑卫之音(泛指以郑国、卫国为代表的民间新音乐)。
1 感官的胜利:从“敬神”到“悦人”。
与服务于神灵祖先、强调庄严中和的雅乐不同,郑卫之音直接诉诸人的感官与情感。
旋律:更为繁复华丽,节奏多变,富于装饰性,听起来“溺而不止”(令人沉溺不能自拔)。
乐器:减少了笨重的钟磬,更多使用丝(琴、瑟)、竹(箫、管)、匏(笙、竽)、革(鼓)等乐器。这些乐器音色更丰富细腻,表现力更强,尤其适合抒发个人情感和描绘生活细节。竽(笙类)在齐国的流行,正是新声兴起的标志之一。
内容:多描写男女情爱、离别相思、人生感慨,如《诗经》中收录的郑风、卫风民歌,虽经儒家整理,仍可窥见其大胆真挚的情感流露。“郑声淫”的“淫”,既指过度,也暗指其内容涉及情欲。
2 市场的力量:从庙堂到市井。
新声的传播与城市繁荣、商业活跃密不可分。专业的乐师(“倡优”、“女乐”)不再只为宫廷服务,也在诸侯卿大夫的私宴、甚至富商的酒肆中演出。音乐成为一种可以买卖、赠送的商品和社交资本。齐国送鲁国“女乐”,导致孔子出走,正是利用新声作为政治腐蚀武器的着名案例(《史记·孔子世家》)。音乐从垄断的礼器,变成了流通的资源。
3 情感的合法性:对礼乐功能的叛逆。
新声的流行,本质上是对雅乐所代表的集体主义、克制情感、服从等级之精神的反叛。它肯定个人的喜怒哀乐,追求感官的愉悦和情感的宣泄。魏文侯曾坦承:“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这诚实的话语,道出了新旧音乐在人性吸引力上的根本差异。
三、声音的战争:审美冲突背后的秩序危机
这场音乐变迁,绝非简单的“口味”问题,而是深刻的社会政治变革在听觉领域的折射。
1 礼崩乐坏的“听觉版”。
雅乐的衰落与新声的兴起,是“礼崩乐坏”最直观的感官标志之一。当诸侯大夫开始享用超越自身等级的乐舞(如八佾),当郑卫之音取代雅颂充斥宫廷,在维护周礼者看来,这不仅是艺术堕落,更是政治秩序瓦解、道德纲纪松弛的刺耳警报。耳朵的“失守”,意味着心灵的“失控”。
2 地域文化的崛起。
雅乐是周王室主导的、试图“标准化”的中央之音。而郑卫之音,则带有鲜明的地域文化特色(如郑卫地处中原,商业发达,民风较开放)。新声的流行,反映了在周王室权威衰落后,地方文化活力与自信的释放,是文化多元化的表现。
3 权力基础的转移。
雅乐依赖青铜(国家垄断资源)和严密的礼制维护。新声则更多依赖个人技艺、创作才能和市场接纳。谁更能吸引和娱乐新兴的权贵、富商阶层,谁就能获得影响力。音乐权力,部分地从政治等级转向了市场偏好与个人才华。
孔子“恶郑声之乱雅乐也”,并主张“放郑声,远佞人”,正是敏锐地察觉到,这种“悦耳”的变革背后,潜藏着对传统统治逻辑的致命威胁。当人们更愿意为令人“不知倦”的郑卫之音鼓掌,而非对令人“唯恐卧”的雅乐保持敬畏时,维系旧世界的情感纽带与听觉习惯,便已开始断裂。
缭绕的乐声终会停歇,无论它曾用于沟通神明还是取悦人心。当生命走向终点,世间的一切喧嚣与争斗都归于沉寂,留下的,是生者对待亡者的最后姿态——那便是葬仪。在周代,葬仪绝非简单的掩埋,它浓缩了最极端的等级观念、财产观念与灵魂观念。从商周盛行的残酷人殉,到战国悄然兴起的俑代;从聚族而葬的“族坟墓”公共秩序,到极尽奢华的个体厚葬风潮,葬坑中的每一次变化,都是人间秩序与思想震荡的冰冷倒影。下一章,我们将踏入幽冥的边界,审视周代葬仪与观念的变革,看那些被埋入地下的器物、骸骨与象征,如何无声地讲述着关于权力、恐惧、财富与身后世界的全部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