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国曲阜的郊外,深秋的薄暮像一盆兑了水的赭石颜料,泼在收割后的田垄上。几个穿着粗麻短褐的农人蹲在田埂边,就着最后的天光,看一场小小的“纠纷”。
不是争水,也不是夺地。是两家的孩子玩耍时,一个用了只有土夯的“俎(zu)”(放祭肉的小案),另一个偏说那是“豆”(高脚食盘),用错了场合,坏了规矩。孩子们吵得面红耳赤,大人们起初觉得可笑,听着听着,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却慢慢僵住,变成一种复杂的、近乎肃穆的神情。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农,用粗糙的手指在泥土上划拉着,嘴里喃喃:“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阳货》里孔子的话,意思是:礼呀礼呀,难道就是指玉帛这些礼物吗?乐呀乐呀,难道就是指钟鼓这些乐器吗?)这话他不知从哪听来的,却莫名觉得有分量。
他们可能不识字,说不清“周礼”的繁文缛节。但他们知道,什么东西该放在什么位置,什么场合该有什么举止,这种分寸感,是从祖辈的祖辈那里,像垄沟里的庄稼一样,一茬一茬传下来的。哪怕头顶上的“周天子”早已威信扫地,哪怕身边的诸侯国君换了一茬又一茬,战乱打了一轮又一轮,田亩间的这种“规矩”,却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八百年的周朝,作为政治实体,最终崩解了,轰然倒塌。但那些曾经支撑这个庞然大物的东西——那些被夯进城墙基底、铸进青铜纹路、唱进诗篇雅乐、甚至渗进田间俎豆之争的内核——却远比王朝的寿命更加顽强。
它们像幽灵,又像种子。
一、外壳:那套看起来快要散架的“封建”
提起周制,后人第一反应往往是“封建”。天子把土地和人民分封给诸侯(“授民授疆土”),诸侯再往下分给卿大夫,一层层,像搭积木。诸侯对天子有朝贡、出兵、守土之责,但在自己封国内部,俨然是独立小王,有军队,有官吏,有财政。
这套制度,在其全盛期(西周早中期),确实有效。它用血缘(同姓诸侯)和姻亲(异姓诸侯)的纽带,把家族统治网络撒向四方,实现了对远超夏商控制范围的广阔领土的低成本掌控。镐京和洛邑是中央处理器,各诸侯国是分布式终端。
但它的脆弱性也显而易见,并且很快暴露:
血缘稀释:三代之后,亲情淡薄,“叔叔的侄孙”和“天子的曾孙”之间,还剩多少天然忠诚?
实力消长:诸侯国发展不平衡,有些凭借地理、资源、人才优势迅速坐大(如齐、晋、楚),中央却可能因王位更迭、内乱而衰弱。实力对比一变,原有的等级秩序就难以为继。
纽带单一:维系体系的主要是礼(仪式规范)和名(等级名分),缺乏更硬性的、制度化的约束(如后世官僚考核、常备军调动)。
所以到了春秋战国,“礼乐征伐自诸侯出”“陪臣执国命”,积木塔看起来摇摇欲坠,各自为政。似乎周制,就是一套注定要走向分裂和混战的落后分权模式。
二、内核:那些比积木本身更坚硬的“黏合剂”
然而,如果我们只看到积木的松散,就低估了周人真正的高明。他们在搭建积木塔时,悄悄注入了好几种强大的“黏合剂”,这些黏合剂,在积木散落之后,反而更清晰地显现出来。
第一剂黏合剂:“天下”观念与“中国”认同。
周人,尤其是周公那一代人,完成了一项精神上的伟业:他们超越了商代那种以“大邑商”为中心、视四周为方国或附属的朴素霸权观,塑造了一个抽象的、文化的“天下”概念。
这个“天下”,理论上包容所有被礼乐文明照耀的地方。而“中国”,最初指的就是“天下之中”的洛邑王畿,后来扩展为承载这套礼乐文明的核心区域。1963年陕西宝鸡出土的“何尊”铭文,赫然刻着“宅兹中国”四字,这是“中国”一词最早、最确切的实物见证。
哪怕诸侯争霸打得头破血流,他们也大多承认,自己争的是“天下”的霸权,而自己属于“诸夏”(华夏诸侯)。楚庄王问鼎,问的是“天下”之鼎;齐桓公“尊王攘夷”,尊的是“天下”共主的名分,攘的是“天下”之外的夷狄。这种超越具体政权、基于文化认同的共同体意识,是周制留下的最宝贵遗产,让后世无论分裂多久,总有一股向心力,追求“大一统”。
第二剂黏合剂:宗法血缘网络的社会建模。
周人把家族内部的亲属关系(宗法),放大成了国家组织的基本原则。“大宗”与“小宗”,“嫡长”继承,这套规则不仅用于王室和诸侯继统,也深刻影响了整个社会的组织形态。贵族阶层依此分配权力和财产,庶民阶层也或多或少受其影响(如聚族而居)。
它固然导致僵化(如“嫡长子”未必贤能),但它也提供了一种在当时条件下非常有效的社会组织和动员模型。它把政治权力、土地占有、社会地位与血缘身份绑定,形成一张虽然不平等却相对稳定的网络。这张网的观念深入人心,即使后来官僚制兴起,家族、宗族依然是中国社会最基础的单元之一。
第三剂黏合剂,也是最关键的:礼乐文明的软实力。
这就是本章开头,鲁国田埂上老农无意识触碰到的那个东西。周人,尤其是西周早期的统治者,将一系列行为规范、典章制度、艺术形式(音乐、舞蹈、诗歌)、器物形制(青铜器、玉器的“礼器”组合)整合成一套极其复杂精致的礼乐系统。
这套系统,用仪式区分等级(“礼辨异”),用音乐和谐情感(“乐统同”)。它规定了贵族(乃至渗透到平民)从出生、冠婚、祭祀、朝聘、宴饮、射御到丧葬的全部行为模板。
它的威力何在?在于文化塑造与认同生成。
一个楚国贵族,可能政治上不服周王,但他会渴望使用和周天子一样形制的鼎簋(gui),会学习《诗》《书》,会在外交场合努力遵循“周礼”以显示自己文明,而不是“蛮夷”。一个被分封到边远地区的诸侯,会严格按照周礼建立宗庙社稷,推行衣冠礼仪。久而久之,“行周礼”就成了“是文明人”的标签。
武力可以征服土地,但礼乐可以征服人心。 周王室衰微后,正是这套礼乐文化,而非周王的军队,成为了维系“华夏”文化圈不散的最大无形力量。孔子毕生“克己复礼”,要复的就是这个“周礼”,因为他看到了其中蕴含的秩序之美与文明之光。
秦朝用绝对的法家中央集权和郡县制,彻底砸碎了周朝封建的“外壳”,认为那是落后根源。但秦朝二世而亡,部分原因正是它粗暴践踏了周制内核中那些深植人心的东西(如宗法亲情、文化礼俗)。
汉朝及其后的帝国,聪明地走了融合之路:
政治体制上,采用中央集权的郡县制(秦的外壳),这是更高效的统治工具。
社会基础上,一定程度上容纳和利用宗法家族势力。
意识形态上,逐步独尊儒术,而儒家思想的核心资源,正是对周代礼乐文明的阐释、提炼和理想化。汉武帝“罢黜百家,表章六经”,章的就是周文化的经典。
文化认同上,牢牢秉持并强化“天下中国”观念。
于是,一个奇特的“旧瓶装新酒”格局形成了:帝国打着“法先王”(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旗号,运用着高度集权的官僚机器,统治着一个认同“华夏”文化的广袤疆域。周制的“封建”外壳被抛弃了,但它的统一内核——“天下”观、文化认同、礼治精神、宗法伦理——却被巧妙地吸收、改造,成为了新帝国赖以生存的文化基础和政治哲学源泉。
周朝八百年,真正的不朽遗产,不是那套最终崩解的分封制度,而是它第一次、系统性地为这片土地注入了“何以成为一个文明共同体”的底层代码。这代码,在后续两千年的王朝循环中,被不断重启、调试、升级,但从未被彻底格式化。
曲阜田埂上的争论早已随风散去。但关于“俎”和“豆”的分别,关于行事的分寸与规矩,却像一粒深埋的种子,在礼崩乐坏的时代灰烬里,等待着被一群叫做“儒者”的人,重新发现、擦拭,并奉为照亮乱世的、永恒的星图。
周制的内核犹如不灭的火种,在帝国的废墟与战国的烽烟间幽幽闪烁。然而,火种需要守护者与阐释者,才能再次燎原。当旧日的贵族武士在征战中凋零,当繁琐的礼仪器物在战火中散佚,是谁,俯身拾起了这些破碎的文明代码,并坚信它们才是治愈乱世的唯一药方?下一章,我们将走近那群在礼乐废墟上固执的拾荒者——儒家。看他们如何将一套失败的政治制度遗骸,擦拭、打磨、升华,最终完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文化复兴,让“周礼”的幽灵,附体于后世每一个帝国的骨骼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