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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周人鬼神:祭祀、占卜与信仰光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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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河畔的黄昏,总带着一层青铜器般的青灰调子。烟从宗庙的兽首陶甑(zèng)里袅袅升起,不是炊烟,是膻(shān)芗(xiāng)——混着牛羊脂肪燃烧的特有气味,厚沉沉地飘散开,像给整个镐京都罩上了一层无形的、与天沟通的纱帐。

庙堂里,编钟和石磬(qg)的余音还在梁柱间缓慢游走。主祭的巫祝刚刚完成对周始祖后稷和文王的“肆献裸(guàn)”之礼(进献生熟肉、浇酒于地的复杂仪式),额头上沁着细汗,眼神却空洞而亢奋,仿佛刚才真的有什么存在,借着他的身体享用了一切。

而在离宗庙不远的一处贵族宅邸内,气氛却截然不同。昏暗的侧室,一位贞人(占卜官)正就着摇曳的兽油灯,仔细端详着一块新烧灼过的牛肩胛骨。骨面上,“卜”字形裂纹细密如蛛网。他枯瘦的手指顺着裂纹的走向缓缓移动,口中念念有词,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身边,衣着华贵的主人屏息凝神,等着他宣判——这次出兵讨伐邻近的戎人部落,是吉,是凶?

同一片夜空下,田间垄头,几个收工晚归的农人,对着西方那颗异常明亮的“彗星”指指点点,脸上交织着恐惧与茫然。老辈人说那是“扫把星”,主兵灾。难道又要打仗了?该不该把藏在地窖里最后那点粟种,挪个地方?

这就是周人的鬼神世界。它不是一个统一的、有清晰教义的宗教,而是一张巨大的、覆盖所有人生活的光谱。光谱的一端,是国家垄断的、庄严到近乎冷酷的祖先与天帝祭祀;另一端,是弥漫在民间每一个角落的精怪、自然灵与巫术恐惧。而连接这两端,无处不在的,是那套复杂精密、试图从裂缝中窥探天意的占卜系统。

一、庙堂之祭:与祖先和上天做“定期汇报”

对周王室和上层贵族而言,“鬼神”首先不是用来祈求安慰的,而是一套必须严格运维的政治操作系统。

《左传》说得很直白:“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和战争,是国家的头等大事。对象,主要是两类:

第一类:祖先。 这是重中之重。周人相信,逝去的先王、先公的灵魂,仍然在某个层面关注着人间,并且有能力影响后代的祸福。尤其是像文王、武王这样的开国雄主,他们的“神格”几乎与天帝并列。隆重的祭祀(四时之祭、殷祭等),既是对祖先的追思和报恩,更是一种政治表态:我们现任统治者,是合法继承人,我们遵从你们定下的规矩,请继续保佑我们。

那些繁复到令人头秃的礼仪——用什么牲畜(太牢?少牢?)、什么酒器(爵?觚?)、乐舞几佾(yi)、歌词哪一首——每一处细节,都在重申着等级秩序。只有天子能祭天,诸侯只能祭山川和自己这一支的祖先。你用了不该用的礼器,就是僭越,不敬祖先,更不敬现在的王。

第二类:天、地、山川、社稷。 这是对自然神和政权守护神的祭祀。“天”(或“天帝”)是最高神,但周人的“天”比商人的“帝”更抽象,更偏向一种道德化、秩序化的宇宙意志。祭天,是天子独享的特权,是“天命所归”的定期认证仪式。

祭祀,本质上是一场盛大的、表演给活人、死人和上天看的政治秀。它用烟雾、音乐、血腥和森严的仪轨,反复确认并强化着现世的权力结构。鬼神,在这里是维护秩序的工具神。

二、占卜之网:在裂缝中打捞“天意”

如果说祭祀是主动的、定期的“汇报沟通”,那么占卜,就是被动的、随时的“请示解码”。它像一张密网,被抛向不确定的命运之海,试图打捞起一点关于“天意”的模糊信号。

周人占卜,主要用两样东西:龟甲和蓍(shi)草。

龟卜,更多用于国家大事。取大龟的腹甲或背甲,打磨钻孔,然后用烧红的金属棒(“灼”)烫钻处。甲骨受热产生“卜”字形裂纹,这就是“兆”。贞人(专业占卜师)就根据这些裂纹的粗细、长短、走向,结合早已熟记于胸的《兆经》之类的手册,来解读吉凶。过程极度专业化,解释权垄断在王室和高级贵族手中。一次出兵、一次迁都、一次婚配,都可能需要灼龟问卜。殷墟出土大量甲骨文,周原遗址也发现了西周甲骨,上面刻着“王占曰:吉”之类的辞句,说明这套系统从商到周,一脉相承,且被最高权力紧紧攥在手里。

筮(shi)占,用五十根蓍草(一种蒿草)通过复杂的数学排列(“四营十八变”),得出六、七、八、九这些数字,构成“卦象”,再对照《周易》卦爻(yáo)辞来解读。相比龟卜,筮占可能更灵活,应用更广,从贵族到民间都可能使用。《周易》这部书,最初很可能就是一部庞大而灵验的占卜操作指南兼案例数据库。

无论是龟是蓍,占卜的核心逻辑是:承认世事的不可控(“天命靡常”),但试图通过一套神圣的“随机”程序,从不可控中寻找一丝可控的规律或暗示。 它给决策者(尤其是面临重大抉择焦虑的决策者)提供了一种“神授的勇气”或“免责的依据”,不是我要这么干,是老天爷\/龟甲\/蓍草显示的!”

三、民间的“暗影”:被驱逐却从未消失的“百物”

庙堂之上,祭祀和占卜笼罩在庄严肃穆的光环下。而在广袤的乡野民间,鬼神的面目要芜杂、生动,也惊悚得多。

这里活跃着《周礼》里提到的“方相氏”,戴着黄金四目面具,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在丧礼上驱赶名叫“方良”(罔两)的山精水怪。小雅》里提到的“旱魃(bá)”,被认为是引起大旱的僵尸鬼。还有那些游荡在道路、河流、树林、沼泽中的无数无名精灵,被统称为“百物”或“魑魅魍魉(chi èi wǎng liǎng)”。

普通农人对这些“暗影”的恐惧,远比对遥远的天帝或庄严的祖先来得直接。他们用简单的巫术、禁忌、地方性的小祭祀来应对:在田头立块石头祭“田祖”,出门带块桃木(被认为能辟邪),听到怪鸟叫赶紧回家。

官方的态度是矛盾的:一方面,从理性政治的角度,希望“绝地天通”(断绝民间随意沟通天神的渠道),将通神的权力收归国有(职业巫祝);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这些民间信仰的存在,甚至将其部分吸收、改造,纳入官方祭祀的次级系统(比如祭祀“五祀”:门、户、井、灶、中溜liu,即屋檐)。

这就构成了周人鬼神光谱中最混沌的中间地带:一种被官方意识形态压抑、排斥,却又深深扎根于日常生活经验与集体潜意识中的“万物有灵”底层。

四、信仰的合力:塑造“敬天保民”

这三股力量——庙堂的秩序化祭祀、贯通上下的实用主义占卜、民间的泛灵恐惧——看似杂乱,却在西周中期以后,逐渐汇聚、融合,塑造出周人(尤其是精英阶层)独特的政治—信仰哲学。

其核心,可以概括为“敬天保民”。

“敬天”,不是单纯地恐惧上天,而是认识到“天命靡常”,天命会根据统治者的“德”而转移。所以,庄严的祭祀(敬)是为了表达对天命、对祖先赐予的感恩与敬畏,更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你的权力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德”。

“保民”,则源于对另一股力量的认识——民心的力量。周初统治者从殷商“前徒倒戈”的教训中深刻体会到,民众的意志(“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会影响到上天的意志。所以,照顾好活人(保民),就是取悦上天、稳固天命的最重要实践。

于是,一个循环建立了:通过庄严祭祀沟通上天,获取合法性;通过谨慎占卜揣摩天意,指导决策;但最终,政治的落脚点要放在“保民”这个现实德行上。 鬼神的世界,就这样被巧妙地嫁接、整合进了现实的政治伦理之中。

周人的鬼神,因此显得格外“务实”。他们不像一些文明那样沉迷于构造瑰丽的死后世界(虽然也有“黄泉”观念),而是更关注鬼神对现世秩序和政治成败的影响。他们的信仰光谱,最终照亮的是人间统治的合法性与稳定性。

当宗庙的最后一缕膻芗散尽,当贞人收起龟甲蓍草,当农人对着异象窃窃私语后依然扛起耒耜(lěi si)……周人又回到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如何在这片由祖先开辟、受天命眷顾(或考验)、布满可见与不可见力量的土地上,把日子,把统治,延续下去。

祭祀的烟火终会冷却,占卜的裂纹也将模糊,但那股试图在无常天地间建立人间秩序的精神冲动,却在青铜的纹路和竹简的字句里凝固下来。周人用八百年时间,编织了一张由鬼神敬畏、血缘亲情、礼仪规范共同构成的巨网,试图打捞“永恒”。然而,当网本身变得比捕捞的“天命”更加沉重时,裂痕便从内部滋生。下一章,我们将走入终章:礼乐的幽灵,看这张曾经维系一切的巨网,如何在其最坚韧的丝线——礼与乐——中,孕育出自身崩溃的种子,又如何在灰烬里,为后世留下一个名为“华夏”的、永不消散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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