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上的欢呼声持续了整整一夜，酒气与血腥味混杂在长安的空气中，形成一种奇异的、属于新时代的狂热气息。
然而，在皇城深处，那间曾属于大唐天子的书房里，黄巢的目光早已越过了城外李克用那连绵的营帐，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
他的面前，空无一物，但眼中的景象却在不断变幻、推演，那是“天命模拟器”正在他脑海中呈现的沙盘。沙盘之上，南方的版图上，几股赤红色的势力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一个名为“江陵”的中心点汇聚。
旧唐宗室的旗帜、各地藩镇的军徽……他们打着“勤王讨逆”的旗号，集结兵力，磨刀霍霍，准备北上，要将他这个新生的“大齐”王朝，连同长安城里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一同扑灭。
“陛下，城内威胁已除，李克用龟缩不出，我军士气正盛，当务之急，是与李克用决战，彻底扫平北方！”新任的兵部尚书慷慨陈词。
黄巢摇了摇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在了“江陵”的位置。
“不，北方是一场外科手术，割掉看得见的烂肉即可。而南方，是一场深入骨髓的化疗，我们不仅要杀死病灶，更要让健康的血液，流遍全身。”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所有将领都安静了下来。
“传朕旨意，召开军事会议。另外，宣大将军尚让觐见。”
尚让，是跟着黄巢从曹州一路杀出来的元老，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记录着他的赫赫战功。他作战勇猛如虎，是黄巢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尖刀，但同时，他也是一头桀骜不驯的猛兽。
在他的信条里，战争就是最纯粹的暴力。慈不掌兵，打了胜仗就该论功行赏，而对士兵最好的赏赐，就是城池里的金银财宝和女人。以杀止杀，以战养战，这是他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总结的唯一真理。
当黄巢决定派他率领新组建的“大齐第一军”南下平叛时，尚让兴奋得双眼放光，仿佛已经闻到了南方富庶州县飘来的血腥与财富的气息。
出征仪式上，十万大军列阵于长安城外，旌旗蔽日，杀气冲霄。
黄巢亲自为尚让披上铠甲，端起壮行酒。
“尚让将军，”黄巢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军阵，“此去南下，朕不要你带回多少金银，也不问你斩下多少敌酋首级。朕，只要你给朕带去三样东西。”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尚让也一脸好奇。
黄巢举起三根手指，声音陡然变得庄严肃穆：
“第一，纪律！朕要你颁布军法，此去大军所过之处，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胆敢借机劫掠民财者，无论官职高低，斩！”
“第二，俘虏！朕要你优待所有放下武器的敌军士兵，愿意加入我军的，一视同仁；愿意回乡的，发放路费。胆敢虐杀俘虏者，斩！”
“第三，民心！每到一地，宣传队要立刻进驻，打土豪、分田地，将我大齐的新政，原原本本地告诉每一个百姓。胆敢阻挠新政、残害百姓者，斩！”
这三条铁律，如三道惊雷，在十万大军的头顶炸响。
士兵们懵了。不抢不杀？那还叫打仗吗？没了军功赏赐，没了破城后的狂欢，谁还愿意为你卖命？
尚让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端着酒碗的手，微微颤抖。
黄巢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老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时代变了，我们不再是流寇，而是要建立一个万世太平的新王朝。南方的百姓，不是我们的敌人，是我们的同胞。我们要的，不是一片被战火烧光的焦土，而是一片能长出粮食、能支撑我们走得更远的沃土。你把新政的种子播撒下去，赢得民心，比攻下十座江陵城都重要。”
尚让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碗酒一饮而尽，瓮声瓮气地抱拳道：“末将……遵旨！”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在冷笑。
妇人之仁！
陛下坐上龙椅，怕是真的忘了我们这些老兄弟是怎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了。当年若不是靠着抢大户、破县城来补充粮草、鼓舞士气，我们早就饿死在半路上了！
这种书生才会说的空话，简直是对战争的侮辱，是对那些战死兄弟的背叛！
黄巢静静地看着他，尚让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轻蔑与不以为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一挥手。
一名身穿黑色制服、表情冷硬如铁的官员，带着一支百人小队走上前来。他们的制服手臂上，绣着一把利剑和一只眼睛的标志。
“这是新成立的监察部，”黄巢介绍道，“他们会随你南下，负责监督军纪的执行。另外，还有三百名农会宣传员，他们负责向百姓解释新政。他们的安全，你要全权负责。”
尚让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监察部？宣传员？
这哪里是协助，分明就是派来监视自己的眼线和枷锁！
一股被深深不信任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但他终究没敢发作，只能咬着牙再次领命。
大军开拔，如猛虎下山，初期的战事势如破竹。南方那些安逸已久的藩镇军队，哪里是百战余生的大齐第一军的对手，几乎是一触即溃。
然而，诡异的场面开始出现了。
每攻下一座城池，尚让手下的将领们都摩拳擦掌，准备按照老规矩“犒劳”三军，让兄弟们发一笔横财。
可他们刚要动手，那些黑衣的监察部官员就鬼魅般地出现，手持军法条令，冷冷地挡在他们面前。任何敢于越线的士兵，都会被他们毫不留情地当场拿下，轻则鞭挞，重则处斩。
与此同时，那些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宣传员们，则第一时间冲进府库，查抄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的家产，然后敲锣打鼓地在城中广场上，将粮食和财物分发给普通百姓。
士兵们浴血奋战，却连一文钱的战利品都捞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泥腿子对着宣传员感恩戴德，而自己却要饿着肚子啃干粮。
怨气，如同瘟疫一般在军中蔓延。
“将军！这仗打得太憋屈了！弟兄们连命都豁出去了，图个啥啊？”
“是啊将军，再这么下去，大家都没心思打仗了！”
尚让的营帐里，亲信将领们怨声载道。他一拳砸在案几上，青筋暴起，却又无可奈何。那些监察部的人，就像是皇帝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
他与监察部负责人的矛盾，也日益尖锐，几乎到了拔刀相向的地步。
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大军抵达了南方叛军的核心——江陵城下。
尚让本以为这会是一场硬仗，但当他看到江陵城头那严密的布防和守军同仇敌忾的神情时，他知道，自己想错了。
这已经不是一场硬仗了，这可能是一场会把大齐第一军活活耗死在这里的血战。
一名派去劝降的使者，被斩断了手脚，从城头扔了下来。 ???还扔下了一封信。
信上的内容，让尚让如遭雷击。
原来，他这一路“秋毫无犯”的仁义之举，非但没有让敌人畏惧，反而被江陵的守将大肆宣传。
“看到没有？黄巢的军队根本不敢屠城！他们就是一群外强中干的软蛋！投降有什么用？难道指望流寇发善心分给你田地？别做梦了！他们的仁慈，就是最大的软弱！只要我们死战到底，守住江陵，朝廷的大军一到，我们就是头功！”
这番话，竟让江陵城内本已惶恐的军民，抵抗意志变得空前顽固。他们觉得，投降没有任何好处，既然不会被屠城，那不如死战到底，博一个封妻荫子！
黄巢的“仁慈”，竟成了套在尚让脖子上，最致命的枷索！
长安，皇城。
黄巢静静地看着南方送来的战报，上面是江陵城下不断攀升的伤亡数字。三天，尚让连续三次强攻，损兵折将近万人，却连江陵的城墙都没摸到。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感到了那份战报上透出的寒意。
唯有黄巢，脸色平静得可怕。
他放下战报，转头看向角落里一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身影——新任的大齐宰相，赵璋。
“赵爱卿，”黄巢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听不出喜怒，“你在医学院给学生们上了第一堂课，效果很好。现在，你的第二堂课要开始了。”
赵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黄巢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落在了遥远的江陵城下，落在了那个焦头烂额的尚让身上。
“朕，命你为‘南巡督军’，即刻启程，去江陵。”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去教教尚大将军，什么，才叫做‘政治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