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黄巢的凝视仿佛穿透了宫殿,落在了遥远的江陵城下,落在了那个焦头烂额的尚让身上。
“朕,命你为‘南巡督军’,即刻启程,去江陵。”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去教教尚大将军,什么,才叫做‘政治仗’。”
三日后,江陵城外,大齐军营。
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在万千肃杀的营帐间缓缓停下。车帘掀开,走下来的不是披坚执锐的将军,而是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儒生长袍的文士。他便是赵璋。
他没有佩剑,腰间只挂着一枚小小的印章,手里提着一个装满卷宗的旧皮箱。他环顾四周,血腥气与马粪味混杂的空气让他微微蹙眉,但他整个人却透着一种与这铁血沙场格格不入的沉静。
高高的帅台上,尚让用千里镜看着城墙上的动静,一名亲兵快步上来禀报:“将军,长安来的‘南巡督军’赵大人到了。”
尚让放下千里镜,吐了一口唾沫,满脸不屑。督军?一个差点被陛下砍了脑袋的降臣,一个靠嘴皮子活命的书生,也配来对他的战争指手画脚?
他从帅台上走下,带着一群膀大腰圆的亲信将领,迎了过去。
“赵大人,一路辛苦。”尚让抱拳一礼,动作敷衍,话里带着藏不住的讥讽,“这军营里都是粗人,血气重,别污了大人您的锦绣文章。”
赵璋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刺,只是淡淡一笑,回了一礼:“尚将军言重了。陛下派我来,不是来写文章的,是来帮将军尽快结束这场战争的。”
“哦?”尚让挑了挑眉,“那正好,我等正要召开军议,商讨总攻事宜,赵大人不妨一起来听听。”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中央,上面是江陵城的模型。
尚让一掌拍在沙盘的南城墙位置,声震屋瓦:“我的计划很简单!集中所有‘雷火车’,对着这一点,给我轰上三天三夜!城墙一开,第一军的弟兄们填进去,不出三日,我必将江陵守将的首级献于马前!”
帐内诸将齐声应和,杀气腾腾。在他们看来,这才是战争该有的样子。
所有人都看向赵璋,等着看这个文弱书生的反应。
赵璋静静听完,走到沙盘前,伸手轻轻拂过那些代表着江陵城内万千民居的模型。
“我反对。”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个大帐瞬间死寂。
尚让的面皮狠狠抽动了一下,一双虎目瞪着赵璋,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赵大人,反对?你凭什么反对?就凭你读过的那些圣贤书吗?”
赵璋没有理会他的怒火,而是从皮箱里取出一沓还散发着墨香的纸张,铺在沙盘上。着密密麻麻的字,标题硕大醒目~《告江陵父老乡亲书》。
“就凭这个。”赵璋指着传单,“陛下的新政,大齐的律法,均田地的承诺,都在这里。这,比一百门雷火车更有用。”
他抬起头,直视着尚让:“我的计划是,围而不攻。用弓箭、用风筝,将这十万份传单,送进江陵城的每一个角落。同时,让随军的宣传队在城外喊话,把新政的内容,一句一句念给他们听。”
尚让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惊天的怒火:“荒唐!懦夫!这是对战争的侮辱!尚某手下数万兄弟浴血奋战,你却要我们在这里放风筝,当说书先生?战机稍纵即逝,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尚将军的刀,能斩断敌人的脖子,但斩不断他们心中的念想。”赵璋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力量,“而我的笔,恰恰相反。陛下的命令是平定南方,不是夷平南方。”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面金光闪闪的令牌,举到尚让面前。
“陛下御赐金牌,节制全军纪律。任何……违背陛下大政方针的军事行动,皆在此列。”
尚让的呼吸瞬间凝滞。他死死盯着那面金牌,又看看赵璋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冲上头顶。他感觉自己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有力气也使不出来。
“好……好!”他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这两个字,“我倒要看看,你这文官的笔,怎么攻破这江陵坚城!”
他猛地一甩披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帅帐。
命令被强制执行了下去。
大齐第一军的画风突变。曾经磨刀霍霍的士兵们,如今被派去扎风筝,给箭矢绑上传单。军营里充满了困惑与不满。
“搞什么名堂?让我们来绣花吗?”
“听说那姓赵的督军一来,将军的兵权就被夺了!”
“咱们在这磨洋工,城里的敌人怕是都要笑掉大牙了!”
怨气在军中弥漫,士兵们看尚让的表情也变得古怪,嘲弄与同情混杂。尚让每日铁青着脸在营中巡视,一言不发,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自己点燃。
而城外,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
成千上万的传单,乘着风,越过高墙,飘入江陵城的街头巷尾。
城外的宣传员们用铁皮喇叭,一遍遍地宣讲着长安的新政。
“江陵的兄弟们!你们还在为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世家卖命吗?在长安,穷人已经分到了自己的田地!”
“放下武器,打开城门!大齐皇帝承诺,只惩首恶,胁从不问!”
城内,人心开始剧烈动摇。尤其是那些底层的守军和普通百姓,他们捡到传单,在夜里偷偷传看,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他们心上。
江陵守将很快察觉到了这致命的危机。他下达了严酷的命令,全城搜捕私藏传单者,一经发现,格杀勿论!一时间,城内腥风血雨,数十颗人头被高高挂在城头,以儆效尤。
消息传回大齐军营,尚让的亲信将领立刻冲进赵璋的营帐。
“赵大人!你看到了吗?你的‘仁义之师’,非但没让敌人屈服,反而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城内军民现在同仇敌忾,我们的总攻将要付出十倍的代价!”
赵璋正在一张新地图上标注着什么,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
“很好,他开始帮我们了。”
他放下笔,对身边的宣传队长吩咐道:“从现在起,改变宣传内容。不要再空泛地讲政策了。”
他递过去一张纸条:“把这个念给他们听。就说,东城门的守将王大人,上个月刚用军饷在城南买下了第十一房小妾的宅子。再说,守备李将军的粮仓里,堆满了发霉的粮食,却不肯分给饿肚子的士兵。把他们每个人的烂事,都给我抖出来!大声地喊!让全城人都听见!”
几天后,一个深夜。
江陵城东区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哭嚎声响彻夜空。
尚让猛地冲上帅台,举起千里镜望去,只见城内乱成一团,两拨穿着同样军服的士兵正在街道上疯狂火并,无数饥民趁机冲击着一座座豪宅大院。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来报:“将军!城里乱了!一部分城防军哗变,带着饥民抢了守备将军的私家粮仓,现在守将正派亲兵镇压,已经……已经打疯了!”
尚让放下千里镜,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不远处那座安静的、只亮着一盏孤灯的督军营帐。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只凭几句话,几张纸,就让一座坚城从内部自行崩塌。
这一刻,尚让心中对赵璋的轻蔑与不屑,彻底粉碎,转而化为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
就在此时,另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声音急促:“报!将军!赵大人!一小股敌军残部,簇拥着伪唐宗室的旗帜,从西边水门乘船突围,正向黑风峡方向逃窜!”
尚让眼底瞬间燃起战意,这是挽回颜面的最好机会!他猛地抽出腰刀:“传我将令!亲卫营随我追击!决不能放跑了首恶!”
“穷寇莫追。”
赵璋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声音淡漠。
尚让猛地回头,怒道:“他们是主谋!放走了后患无穷!”
赵璋没有看他,而是展开了自己那张私人地图,上面用朱笔在黑风峡之后的一个隐秘山谷画了一个圈。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
“将军,渔夫从不担心鱼饵被小鱼吃了逃走。”
赵璋抬起头,那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让尚让遍体生寒的冷光。
“他担心的是,动静太大,会把那条真正要钓的大鱼,给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