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赵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副银针,那姿态,不像是个督军,倒像个准备给病人扎针的大夫。
“敌军小股部队频频在左翼山林出没,依末将看,这正是刘巨容的疑兵之计,实则是在掩护他主力调动。只要给我三千精骑,我必能将其诱饵一口吞下,顺藤摸瓜,找到他的主力所在!”尚让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意。他盯着赵璋,像一头盯着猎物的猛虎。
赵璋吹了吹银针上的灰尘,头也不抬:“尚将军,兵者,诡道也。你看到的机会,或许正是敌人想让你看到的陷阱。”
“陷阱?”尚让冷笑一声,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赵相公是读书人,懂的是运筹帷幄。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讲的是一个‘勇’字!畏首畏尾,只会坐失良机!难道你要我尚让,就眼睁睁看着这帮唐军余孽在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赵璋终于抬起眼,那双悲悯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督军之责,在于警示风险。言尽于此,将军好自为之。”
“好!好一个‘好自为之’!”
尚让怒极反笑,他觉得赵璋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莽夫。这份轻视,比任何军法都让他难受。他猛地一甩披风,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声音如炸雷般响起:“传我将令!点齐三千铁骑,随我出征!”
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打烂这个书生的脸,让他明白,战争,终究是靠刀子和勇气打出来的!
战马嘶鸣,铁蹄如雷。三千精骑在尚让的带领下,如一股黑色的洪流,直扑那片群山环绕的区域。
那是一条极其狭长的峡谷,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峭壁,中间只有一条堪堪能容纳三四匹马并行的小道,当地人称之为“一线天”。敌人的踪迹,就消失在这峡谷的尽头。
尚让的副将勒住马,脸上有些迟疑:“将军,此地地势险要,若是……”
“若是?!”尚让猛地回头,眼中凶光毕露,“兵贵神速!敌人就在眼前,难道要等他们跑了,我们再追吗?怕死的,现在就可以滚回去!我尚让的兵,没有孬种!”
一番话,激得众将士热血上涌。他们是跟着尚让从北方一路杀出来的百战精锐,对自家将军的武勇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将军说冲,那便是刀山火海,也得闯!
“杀!”
尚让一马当先,第一个冲进了“一线天”!
三千铁骑紧随其g后,瞬间被狭长的峡谷吞没。可越往里走,尚让的心就越往下沉。太安静了,安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单调回响,在空旷的峡谷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
就在他察觉到不对,准备下令放缓速度的瞬间,一声凄厉的号角,从头顶的峭壁上猛然响起!
“轰隆隆——!”
天,仿佛塌了。
无数的滚石檑木,带着死亡的呼啸,从两侧几乎垂直的峭壁上被推下。那场面,如同天神发怒,山峦崩塌。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峡谷的入口和出口,就被彻底堵死!
“有埋伏!撤!快撤!”尚让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但一切都晚了。
箭矢如蝗,从天而降,密集的箭雨覆盖了整个峡谷,连躲避的空间都没有。骑士们被射成刺猬,惨叫着从马上栽下;战马中箭悲鸣,疯狂地乱冲乱撞,将本就混乱的阵型彻底搅碎。
尚让挥舞着战刀,拨打着箭矢,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铁骑,在这场精心设计的屠杀中,如同脆弱的麦子一样被成片地收割。
赵璋那双悲悯的眼睛,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原来,那不是轻视,是怜悯。
他怜悯自己的愚蠢和鲁莽!
“将军!冲出去!我们掩护你!”亲卫们红着眼,用身体组成一道人墙,护住尚让。
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黑压压的伏兵从峭壁上顺着绳索滑下,将他们团团围住。退路已绝,前路不通,他们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鳖。
半个时辰后,厮杀声渐渐平息。
残存的数百名大齐士兵,被围困在峡谷中央一个光秃秃的小山包上,人人带伤,气喘吁吁。他们的脚下,是同袍的尸体和战马的残骸,鲜血将泥土浸润成了暗红色。
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我不想死啊……”一个年轻的士兵扔掉了手里的断刀,抱着头痛哭起来,“我家里还有老娘……”
“投降吧!将军!我们打不过了!”
“呜呜呜……我们投降,别杀了……”
哭喊声此起彼伏,士气彻底崩溃。
尚让拄着战刀,胸口剧烈地起伏,鲜血顺着他的铠甲缝隙不断渗出。他看着身边这一张张年轻而绝望的脸,他们中的许多人,从他还是个小头目的时候就跟着他了。他记得那个哭着喊娘的士兵,叫狗子,今年才十七岁,他爹老李,当年就是在战场上为了救自己而死的。他答应过老李,会照顾好狗子……
可现在,他却带着狗子,走进了绝路。
功名利禄,意气之争,在这一张张绝望的脸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他胸中那股横行无忌的暴虐和功利,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滚烫,更原始的情感彻底融化了。
那是袍泽之情,是身为将主的责任。
他缓缓地直起身,环视着自己仅剩的弟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听我命令!”
士兵们抬起头,用最后一丝希望看着他们的主心骨。
“丢下武器,举起手。”
尚让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命令。
“将军?!”
“将军不可啊!我们死也要站着死!”
“闭嘴!”尚让一声暴喝,压下了所有的质疑。他慢慢地松开手,那柄跟随他多年的战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他第一个举起了双手。
士兵们愣住了,随即,悲怆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们明白了将军的用意。将军,是想用他自己的命,换大家的命。
兵器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对面的唐军将领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脸上满是得意。他策马向前,准备接受这场辉煌的胜利。
“尚让!你这黄巢手下的第一猛将,也不过如此嘛!早知如此,何必……”
他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就在敌人放松警惕,缓缓靠近的瞬间,一直低着头的尚让,身体里仿佛有一座火山轰然爆发!他猛地转身,从身边一名尚未丢刀的亲卫手中夺过战刀,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如出闸猛虎,带着一股惨烈到极致的决绝,独自一人,冲向了那名唐军主将!
速度快到极致,气势凶到癫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老子是尚让!有种的冲我来!”
他嘶吼着,声音响彻整个峡谷,那不再是为了功名,而是为了赎罪,为了守护!
“其他人,快跑——!”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劈醒了那些已经绝望的士兵。他们看着自家将军以一人之躯,硬生生在敌阵中撞开了一道缺口,用血肉之躯吸引了所有敌人的注意。
那道悍不畏死的背影,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跟将军冲!”
“杀啊——!”
求生的本能,和被主将精神感召的血性,在瞬间被点燃!已经投降的士兵们疯了一样捡起地上的武器,眼中含着热泪,朝着尚让撕开的那个缺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尚让的冲锋,是一场绚烂的自杀。
长刀、短剑、枪尖……无数的兵器刺入他的身体。他感觉不到疼痛,只知道挥刀,再挥刀!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雄狮,硬生生在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鲜血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终于,他力竭了。在看到大部分弟兄都已顺着缺口冲出包围圈后,他腿一软,单膝跪地,战刀插入泥土,支撑着他不倒的身躯。他抬起头,看着那名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敌将,咧开满是鲜血的嘴,笑了。
随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
江陵城外,大齐军营。
当浑身是血的残兵带着尚让被俘的消息冲回营帐时,整个中军大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逃回来的副将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描述着“一线天”里发生的一切。他的言语中,再也没有对尚让鲁莽的抱怨,只剩下无尽的崇敬和悲壮。
“将军……将军是为了我们……他用自己当诱饵,给我们杀出了一条活路……”
赵璋静静地听着,从始至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背着手,走到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目光落在了那个被红圈标注出来的“一线天”峡谷。
他久久地凝视着那个点,眼神幽深,复杂到了极点,仿佛在看一盘已经下到终局的棋。
许久,他转过身,异常平静地叫来一名亲信。
“立刻备快马,将这封信送回长安,亲手交给陛下。”
他将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递了过去。
“告诉陛下,”赵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鱼已入网,饵已损耗,可以收网了。”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另外,启动‘惊蛰’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