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杀气如霜。
安郡王带来的数百家兵,刀剑出鞘,寒光映着他们主子赤红的双眼,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小小的医学院踏为平地。
百姓们刚刚燃起的希望,被小王爷冰冷的尸体浇得透心凉。他们脸上的狂热崇拜,迅速转为更深的恐惧和愤怒,汇聚成一股足以将人撕碎的巨浪,拍向那个风暴中心的女人。
“妖妇!偿命!”
“杀了她!杀了这个害人的东西!”
声浪滔天,李师师却仿佛置若罔闻。她跪在小王爷的尸体旁,指尖还残留着撬开他嘴唇时,尸体僵硬冰冷的触感,鼻腔里那股极淡的苦杏仁味,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牵机引……
是谁?
是谁能悄无声息地对王府小王爷下此奇毒?又是谁,算准了时机,要将她和刚刚萌芽的新政,一同埋葬?
她的目光越过咆哮的安郡王,越过一张张愤怒或麻木的脸,精准地落在了人群外围,那几个看似惊慌,眼底却藏着一丝快意的旧朝官员身上。
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一柄巨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踏!踏!踏!”
长街尽头,一队身披玄甲、手持横刀的禁军,如一道黑色的潮水,排山倒海而来。他们沉默地分开人群,肃杀之气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嘶吼。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黄巢身着一袭玄色常服,龙行虎步而来。他没有看状若疯虎的安郡王,也没有看地上的尸体,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被护在中间、脸色煞白的李师师身上。
看到她虽有惊惶,但眼神依旧清明镇定,黄巢心中微微一松。
“陛下!”安郡王猛地转身,通红的眼睛像是要滴出血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着李师师,声音嘶哑地哭嚎:“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这妖妇用妖术害死了臣的独子!求陛下降旨,将这妖妇凌迟处死,以慰我儿在天之灵!”
他身后,那些旧贵族、旧官僚们也纷纷跪倒,哭声震天。
“请陛下严惩凶手!”
“废除医学院,恢复祖制!”
“此乃不祥之兆,请陛下顺应天意啊!”
一时间,仿佛整个长安城都在逼迫黄巢低头。
黄巢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倒的一片人,最后停在安郡王那张悲痛欲绝的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安郡王,你先起来。”
“朕的大齐,只信证据,不信流言。”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此案,即刻移交大理寺,由监察部协同调查。赵璋!”
“臣在!”一身飞鱼服的赵璋鬼魅般出现在黄巢身后。
“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查明真相。”黄巢的语气陡然转冷,一股凛冽的杀意弥漫开来,“若真是医之过,朕绝不姑息,李师师与医学院一体同罪!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直刺人群中那几个眼神闪烁的官员。
“若有人栽赃陷害,借刀杀人……朕,必诛其九族!”
“诛其九族”四个字,如同四记重锤,让那几个官员脸色瞬间煞白,低下头去,不敢再与黄巢对视。
在禁军的护卫下,小王爷的尸体被迅速运往大理寺的停尸房。李师师在赵璋的保护下,一同前往。
停尸房内,阴冷潮湿。
当李师-师拿出那一套经过严格消毒的、形制古怪的手术刀具时,陪同的大理寺卿和几名老仵作,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李……李院长!万万不可!”大理寺卿脸色惨白,“毁坏尸身,乃是大不敬之罪,是要遭天谴的啊!”
“天谴?”李师师冷笑一声,目光却专注地落在尸体上,“人都要杀我了,我还在乎什么天谴?赵都督,劳烦清场。”
“是。”赵璋一挥手,监察部的缇骑便将所有人“请”了出去,只留下他和李师师二人。
这是大齐历史上,乃至整个华夏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法医解剖。
没有惊世骇俗的场面,只有李师师极致的冷静和专业。她一丝不苟地检查着尸体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孔窍。最终,当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死者微张的指甲缝里,夹出一点点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墨绿色粉末时,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是波斯堇的粉末,与‘牵机引’的主药材混合,毒性会立刻激发,且发作极快。”李师师将证物放入一个密封的小瓷瓶中,递给赵璋,“毒,是从食物中下的,但下毒之人,手上沾染了这种粉末,并在与小王爷的接触中,将粉末残留在了他的指甲里。”
线索,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赵璋接过瓷瓶,眼神冷得像冰。监察部的效率是恐怖的。不到一天时间,所有在案发前接触过小王爷饮食和衣物的人,都被带到了诏狱。
那个给小王爷喂下最后一点宵夜的侍妾,在见到那瓶绿色粉末和监察部冰冷的刑具时,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全盘招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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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指认的幕后主使,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正是那位带头闹事、哭得撕心裂肺的安郡王本人!
虎毒尚不食子。为了扳倒新政,为了他心中那点可笑的“李唐宗室”的荣耀,他竟亲手策划,毒杀了自己唯一的儿子,然后嫁祸给李师师。
真相大白,长安城为之失声。
所有人都以为,黄巢会用最酷烈的方式,将安郡王秘密处死。然而,黄巢的选择,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三日后,朱雀门广场。
一座高台被搭建起来,周围站满了手持长戈的禁军。数以万计的长安百姓,被召集于此,怀着忐忑、好奇、惊惧的心情,不知道这位新朝的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全身瘫软,面如死灰的安郡王被拖上高台时,人群发出了震天的惊呼。
审判一个李唐宗室,而且是公开审判?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黄巢立于高台之上,并未坐在龙椅,而是站在所有人的面前。他手中没有权杖,没有玉玺,而是一卷刚刚刻印好的竹简。
“今日,朕不判案。”黄巢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朕只在此,颁布一部法典。”
他展开竹简,高声宣读。
“《大齐刑统》总纲第一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轰!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数万百姓的脑海中炸响!他们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总纲第二条:废除连坐,罪责只及本人,父罪不及其子,夫罪不及其妻!”
轰!
又是一道惊雷!无数人当场泪流满面,他们想起了那些因为一人犯法,全家被流放、被杀头的惨剧。这短短的一句话,意味着给了多少家庭一道护身符!
“总纲第三条:轻徭薄赋,依法纳税,凡有法不依,擅自加派者,以贪渎论处,上至三公,下至村长,一体同罪!”
广场上,已经从震惊,化为了死一般的寂静。寂静过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热!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自发地跪了下去,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拥戴!
黄巢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今日审判安郡王一案,将依照《大齐刑统》,由新设‘巡回法庭’主审。”
一名身穿崭新黑色法袍,头戴獬豸冠的官员,走上了审判席。他不是大理寺卿,不是刑部尚书,而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更让所有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十二个人,被请上了陪审席。他们衣着各异,神情紧张。
有满手老茧的农夫,有精明干练的商人,有身材魁梧的退役士兵,有沉默寡言的工匠,甚至……还有一名穿着医学院制服的女医官。
他们,是随机从长安城的户籍中,抽选出的十二位普通市民。
审判开始。
控方,是监察部的官员,他冷静地将一份份证据呈上:李师师的解剖报告、毒物分析、侍妾的证词、监察部追查到的毒药来源……证据链条清晰完整,无可辩驳。
被告席上的安郡王,从一开始的抵赖,到后来的咆哮,再到最后的瘫软无言。他在如山的铁证面前,在十二双来自平民百姓的、从恐惧到愤怒再到鄙夷的目光注视下,彻底崩溃。
“现在,请陪审团做出裁决。”首席法官声音沉稳。
十二名市民被带到一旁,经过短暂却激烈的讨论。最终,那名退役的老兵,作为陪审团的代表,站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我等一致裁定:被告安郡王,谋杀、诬告两项罪名,成立!”
平民的意志,第一次,决定了一位皇亲国戚的生死!
首席法官点了点头,翻开《大齐刑统》,高声宣判:“依据《大齐刑统》第二百七十一条,故意杀人者,处死刑。第二百四十三条,诬告陷害,致使他人蒙受重大损失者,处十年徒刑。两罪并罚,判处被告安郡王,死刑!立即执行!”
没有皇帝的“斩立决”,没有多余的废话。
法律的裁决,冰冷而公正。
刀光一闪,血溅高台。
安郡王的人头滚落在地,那双到死都充满着怨毒和不甘的眼睛,正对着台下无数双震撼的眼睛。
行刑之后,黄巢下令,就在这朱雀门广场,立起一座巨大的青铜天平雕塑。
他指着天平,对所有大齐子民说道:
“这,就是大齐的法。在它面前,没有王公贵族,也没有贩夫走卒,众生平等。它保护每一个守法的大齐子民,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触犯它的人!”
这一天,被后世称为“大齐法典日”。
一个全新的社会秩序,随着数百支带着《大齐刑统》简明读本的“巡回法庭”宣传队奔赴全国,开始真正建立起来。
帝国的军校、科举、医学院,如同强壮的骨骼、智慧的大脑和蓬勃的生机,而今日颁布的《大齐刑统》,则为这个新兴的帝国,立下了最坚不可摧的法理基石。
然而,就在黄巢和所有人都沉浸在新秩序建立的喜悦中时,一份八百里加急的绝密军报,被赵璋送到了他的案头。
赵璋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陛下,出事了。监察部刚刚破译了‘惊蛰’计划的后续档案。”
黄巢打开档案,目光一寸寸变得冰冷。
档案显示,当初被击败的南方藩镇残余势力,并没有被完全消灭。他们在江南大族和泉州海商的秘密资助下,竟已流亡海外,与南洋霸主三佛齐王国合流。
更致命的是,他们拥立了一位李唐远支宗室为“海外幼主”,以“清君侧,讨国贼”为名,组建了一支号称十万之众的——“靖海讨逆军”!
这份档案的末尾,还有一封刚刚截获的密信,信中只有一句话。
“王师已至泉州外海,不日,将与伪帝决战于长江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