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帅府。
昏黄的烛火在黄巢面前的地图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连绵的岭南山脉勾勒得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桌角，那封来自颍州、字迹娟秀的密信静静躺着，上面只有五个字：“小心李师师”。
黄巢的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帅府内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去看那封信，目光始终胶着在地图上。生物战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恐怖，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纯粹武力之外的另一种威胁。高骈，这个老对手，比他想象中更阴险，也更没有底线。
他相信李师师。这种信任，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一个开创者对自己亲手建立的体系的信任。格物、医学、新知……这些才是他撼动旧世界根基的力量。高骈想用一封信动摇他的核心，未免也太小看他黄巢了。这不过是最低劣的离间计，目的就是让他自乱阵脚，怀疑自己最锋利的刀。
真正的威胁，在南方。
岭南，那片自古以来便被称为“瘴疠之地”的群山，那些桀骜不驯、游离于王化之外的山越部落，才是高骈为他准备的真正后手。一旦南方有变，他将腹背受敌。
“赵璋。”黄巢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阴影中，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来人身材中等，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类型。但就是这个人，掌管着大齐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力量——缇骑。
“末将在。”赵璋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让你去当个和平使者，如何？”黄巢的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
赵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黄巢的意思。最擅长带来死亡的人，去传播和平的福音，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威慑。
“请大帅示下。”
“朕要你带一队人，去一趟岭南。”黄巢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上那片深绿色的区域，“安抚山越，找出高骈的爪牙，还有，查清楚这封信，是谁送出来的。”
赵璋的任务有三，但核心只有一个：用缇骑的方式，去解决一个不属于战场的问题。
……
半月后，通往岭南的崎岖山道上，一支商队正艰难行进。
为首的“商人”正是赵璋，他脱下了缇骑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劲装，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他身后的伙计们，个个精悍内敛，看似在埋头赶路，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们携带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最受山越部落欢迎的丝绸、茶叶和精盐。
深入群山，赵璋才发现，情况比帅府内预想的要糟糕百倍。
山风中，带来的不仅仅是草木的湿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和火药味。沿途所见的部落，许多年轻的战士腰间都别着崭新的制式钢刀，那种冰冷的寒光，绝非山民们自己的铸铁技术所能及。
更有甚者，在一些部落的寨墙上，已经用兽血涂抹着扭曲的汉字，拼凑出刺眼的口号：“驱逐齐人，山越独立！”
高骈的渗透，已经深入骨髓。
赵璋没有急着去拜访那些兵强马壮、明显已经被收买的大族长。他知道，现在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带着商队，像真正的行商一样，钻进了更偏僻、更贫瘠的山坳里。
缇骑的情报能力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他们很快找到了几个因为拒绝与高被骈合作，而被大部落排挤、打压的小部落。
在一个名为“黑岩”的部落里，族长是个断了一条腿的老人，正带着族人啃食着蕨根和草籽。他们的粮食，被临近的“苍狼”部落以“山神的名义”强行征走了，换来的，是苍狼部落族长儿子腰间一把闪亮的钢刀。
赵璋没有多言，只是命人卸下几袋精盐和粮食。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怀疑。
赵璋没有跟他谈什么大道理，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图册。这本图册印刷得有些粗糙，但图画却通俗易懂。上面画着一个头戴纶巾的先生，正在教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识字；画着一个官吏，正在将田契分发给一个个兴高采烈的农夫；画着一个壮汉，因为打造出了更好的农具而被授予奖章……
图册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新四民论》。
“大齐皇帝说，天下土地，见者有份。归顺大齐，这些地，就分给你们每一户。”赵璋指着图册，用生硬却清晰的山越语说道，“我们还会建学堂，教你们的孩子读书写字，教你们用更好的方法耕种。权力，不会再交给你们的族长，而是交到你们自己手里。”
老族长和他身后的山民们，呆呆地看着那本图册，眼神从麻木，到困惑，再到燃起一簇微弱却滚烫的火苗。他们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看得懂图画，看得懂那上面画着的，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赵璋要做的，就是点燃这第一把火。
数日后，岭南最大的一次部落联盟大会，在“万蛇谷”召开。
山谷中人头攒动，上万名来自几十个部落的山民聚集于此，气氛紧张而又狂热。高台之上，高骈的代理人，一个自称能与鬼神通灵的“大巫师”，正在进行他的表演。
他穿着五彩斑斓的羽衣，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口中念念有词。随即，他将一包黄色的粉末撒向空中，再用火把一引，“轰”的一声，一团巨大的火焰凭空爆开，化作一头狰狞的火蛇冲天而起。
“神火天降！神使显灵了！”
山民们被这从未见过的“神迹”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顶礼膜拜。那些被高骈收买的大族长们，则满脸得意地看着这一幕，享受着族人们的敬畏。
就在这狂热的顶点，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缓步走向高台。
正是赵璋。
“哪里来的外乡人！滚下去！”苍狼部落的族长怒喝道。
赵璋没有理会他，只是冷笑着看着那个还在装神弄鬼的大巫师。他当然知道，那不过是硫磺粉加上一些特殊油脂的化学戏法，缇骑的教材里，这种用来制造混乱的把戏有几十种。
他没有当场揭穿。因为他知道，对于愚昧的信徒而言，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必须用一种更强大的“神迹”，去击溃他们心中旧有的“神”。
赵璋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只造型古怪的黄铜喇叭，喇叭口极大，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山民们从未见过这种东西，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赵璋将喇叭口对准山谷，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以最纯正的山越语吼了出来：
“你们的首领，用你们的粮食和女子，从山外人那里换来了三十箱火药！他们准备在祭天的时候，将所有不听话的部落，连同你们一起，全都炸上天！”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赵璋的声音，仿佛被注入了雷神的力量，化作滚滚天雷，在整个万蛇谷中回荡、碰撞、扩散！那声音宏大、威严，带着金属特有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了山谷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山顶上的人听见了，山脚下的人听见了，躲在帐篷里的妇孺也听见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大巫师需要跳大神、烧符纸、搞仪式，才能影响面前的几百人。而赵璋，只用一个简单的金属造物，就将“真相”直接灌入了上万人的脑中。
这种来自更高维度文明的技术碾压，比任何刀剑和武力都更具冲击力。它在一瞬间就摧毁了大巫师营造的神性，击碎了族长们赖以统治的权力基石。
信息的不对称，被一个黄铜喇叭，暴力地打破了！
山民们先是震惊，然后是茫然，最后，当他们看到高台上那些族长们惊慌失措的表情时，一切都明白了。愤怒的火焰，在每一个普通山民的眼中燃起。
混乱，一触即发。
赵璋冷眼看着这一切，准备坐收渔利。他的人已经悄然控制了几个关键路口。他走向那个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大巫师，准备从他口中撬出更多秘密。
然而，那个大巫师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嘶哑而恶毒。
赵璋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大巫师笑得更猖狂了，他指着山谷中那些愤怒的山民，又指了指赵璋，一字一句地说道：“高帅早就算到你会来，也算到你会用这种方法蛊惑人心。你以为那些火药是给我们的？呵呵……那是送给你的‘见面礼’！”
“现在，整个岭南的部落，都会认为是你的到来，才引来了真正的屠杀！”
话音未落，山外，突然传来一阵连绵不绝、地动山摇的爆炸声！紧接着，无数凄厉的惨叫和喊杀声，顺着风，灌入了万蛇谷！
高骈的军队，根本就没打算招抚！他们撕毁了所有默契，在赵璋“成功”煽动内乱的这一刻，对所有山越部落，发动了无差别的攻击！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灭绝！
赵璋，这位大齐缇骑指挥使，瞬间成了引爆火药桶的那根导火索，成了所有山越人眼中，引来恶魔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