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蛇谷的血,染红了山涧的溪流。
高骈的屠刀,没有带来征服,只带来了仇恨。当山越人从震惊和混乱中回过神来,看着那些在自己家园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官军,再看看那个挡在他们身前,拼死为他们杀出一条血路的赵璋和他的缇骑,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个用黄铜喇叭喊话的山外人,不是引来恶魔的罪魁,而是试图揭穿恶魔的信使。
仇恨的火焰,需要一个出口。高骈用最愚蠢、最血腥的方式,亲手将这个出口对准了自己,并将数十万山越人,推向了赵璋的怀抱。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歃血为盟的仪式。赵璋只是将一面残破的“齐”字大旗,插在了最高那座山峰的废墟之上。幸存的部落,便如百川归海般,默默地聚集到了那面大旗之下。
“岭南联防军”,这个日后让高骈头疼不已的名字,就在这片焦土与血泊中,悄然诞生。赵璋用敌人的血,浇灌出了自己的根基,暂时在南疆这盘死棋上,撬开了一线生机。
……
长安,皇城,深夜。
御书房的烛火彻夜未熄。
来自岭南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雪片一般,堆满了黄巢的案头。每一份军报的字里行间,都浸透着血与火的气息。
赵璋的成功,高骈的毒辣,山越的倒戈……一切都如同精密的棋局,每一步都充满了凶险的算计。
黄巢的指节,在冰冷的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没有看那些描绘战况的军报,目光反而落在一份不起眼的卷宗上——岭南各州府的秋粮入库表。
数字,惨不忍睹。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高骈那张带着从容笑意的脸。
这个来自未来的对手,他太清楚战争的本质了。
一兵一卒的得失,一城一地的攻防,都只是表象。真正能决定这场国运之战胜负的,只有一个字。
粮。
高骈可以屠戮山越,因为山越的粮食无法自给,是他战略上的负资产。但他绝不会轻易破坏江南的产粮区,因为那是他北伐的根基。
而自己,占据了天下最富庶的关中和中原,却也背负了最沉重的担待。数千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高骈一定会在这里做文章。
“来人。”黄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名内侍悄然走进。
“传朕旨意,在格物院内,设‘神农司’。朕,亲自挂帅。”
“神农司”三个字一出,内侍微微一愣。这个名字,听起来实在太过质朴,与朝堂上那些威严的官署格格不入。
但黄巢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召集全天下所有种田超过三十年的老农,再找来格物院里所有对草木百谷有研究的学者,明日此时,朕要在格物院见他们。”
第二天,格物院一处绝密的庭院内,站着一群神情惶恐不安的人。一边是数十个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老农,他们一辈子都未曾想过能踏入长安城,更别说面见天子。另一边,则是几个穿着学者长袍、气质儒雅的格物院官员,他们同样满腹疑云。
黄巢没有穿龙袍,一身寻常布衣,他走到众人面前,没有半分架子。
“诸位,朕今日请你们来,是想请教一个问题。”他指着庭院中的两株不同的牡丹,“如果朕想让它们生下一个孩子,既有这一株的花色,又有那一株的体格,该怎么做?”
众人面面相觑。
一位学者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此乃天道,非人力可为也。”
黄巢笑了笑,看向那群老农:“老乡们,你们说呢?”
一个胆子大的老农,搓着手,用浓重的乡音说道:“回……回陛下,俺们乡下人不懂啥大道理,但俺们知道,好种才能出好苗。把好驴和好马配在一起,生出来的骡子,就比驴和马都能拉能跑。”
“说得好!”黄巢一拍手掌,“朕要你们做的,就是这件事!朕称之为,血脉融合!”
他让人抬来几十种不同的粮种,有来自南方的占城稻,也有北方耐旱的粟米,耐寒的青稞,抗病的黑麦。
“朕不要你们培育出一种最强的稻种。”黄巢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朕要你们,用这占城稻作为‘母本’,将这些不同粮种的‘血脉’,统统融入进去!朕要几十种,几百种性状各异的‘子孙’!有的,可能产量不高,但它不怕旱;有的,可能谷粒不大,但它不怕冷;有的,可能味道不好,但虫子也不爱吃!”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凝重:“因为,朕担心,未来会有一种只针对我们占城稻的‘谷瘟’。一旦爆发,千里绝收。我们必须要有备无患!”
“谷瘟”这个词,让所有老农脸色一白。他们比谁都清楚,一场大范围的稻瘟病,意味着什么。
黄巢的话,用最朴素的道理,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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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农司,这个大齐最高机密的机构,就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开始运转。长安城外,上百个被高墙和沟渠物理隔绝的试验田被迅速开辟出来。老农的经验,学者的记录,在黄巢超越时代的理论指导下,开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农业革命。
他们用最原始的办法,进行着强制杂交授粉。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基因,却懂得挑选最强壮的“父本”和“母本”。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性状分离,却懂得将每一代“子孙”分门别类,观察记录。
与此同时,高骈的间谍,也并非无所作为。一个代号“黑鹭”的顶尖密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买通了神农司外围的一名小吏,窃取到了一份绝密资料。
资料上详细记录了神农司“甲字区”试验田的所有数据——全都是围绕如何提高占城稻产量、改良口感的研究。
这份资料被送到高骈手中时,他轻蔑地笑了。
“黄巢,到底还是个农夫。倾国之力,只为锦上添花。”他看着地图上已经推广开来的,那一片片绿油油的占城稻田,眼神冰冷,“是时候,送他一份大礼了。”
半年后,江南。
初秋的暖风,本该吹拂起金色的稻浪。
然而,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一夜之间,原本生机勃勃的稻田,仿佛被魔鬼亲吻过。翠绿的稻杆上,出现了一道道诡异的黑色条纹,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三天之内,黑纹便覆盖了整株水稻,饱满的稻穗还未灌浆,便已枯萎、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
“黑杆病”!
这个陌生的名字,如同瘟疫,从一个县,到一个州,再到整个江南道!所过之处,占城稻田,无一幸免!
千里沃野,几近绝收!
消息传回长安,朝堂震动!
绝望的情绪,如同乌云笼罩在每个官员的心头。地方官的奏折,字字泣血,百姓的哀嚎,仿佛穿透了纸背。有老臣当庭痛哭,高呼此乃天谴,是黄巢逆天而行,上苍降下的惩罚。
恐慌和饥荒的阴影,瞬间扼住了大齐王朝的咽喉。
所有人都以为,末日降临了。
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皇座之上的黄巢,却异常的平静。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丑态百出的臣子,直到整个大殿的哭嚎声渐渐平息。
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开‘种子地宫’,启用三号、七号、十二号备用粮种。”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什么地宫?什么备用粮种?
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黄巢缓缓道出了那个被隐藏了整整一年的秘密。
当他们得知,黄巢从一开始就在防备着这场“谷瘟”,并且早已秘密培育出了几十种性状各异的备用粮种时,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那是一种怎样的震撼?
当他们还在为一时的丰收沾沾自喜时,他们的皇帝,已经为一场足以亡国的灾难,准备好了后手。
你以为你在第五层,其实我t在平流层!
那一刻,所有官员看着黄巢的眼神,从惊骇,变成了敬畏,最后化为了狂热的崇拜!
新的稻种,被装在特制的箱子里,用最快的驿站马匹,日夜兼程,星火燎原般送往江南。
这些融合了北方旱地作物“血脉”的杂交稻,虽然长得没有占城稻那么齐整漂亮,产量也略低一些,但它们对那致命的“黑杆病”,有着完美的免疫力!
三个月后,当江南大地再次被绿色的禾苗覆盖,一场足以让任何王朝倾覆的粮食危机,被黄巢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近乎神迹的方式,化解于无形。
丰收之日,神农司那位为首的老农官,颤抖着双手,将一束沉甸甸的、颗粒无比饱满的杂交稻穗,高高举过头顶,呈给前来视察的黄巢。
他的眼中,饱含热泪,声音嘶哑而亢奋:“陛下!此稻,乃集陛下之天慧,与后土之精华于一身!请陛下赐名!”
黄巢接过那束金黄的稻穗。
阳光下,那稻穗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一个民族的生机与希望。它不是冰冷的刀剑,也不是华丽的玉玺。
但握着它,黄巢却感觉,自己握住了整个帝国的权杖。
他正准备开口,一名神农司的学者却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恐。
“陛下!陛下!”他扑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我们……我们在分析那‘黑杆病’的真菌时发现,这东西……像是被人动过手脚,是人工改造过的!”
黄巢眼神一凛,这在他意料之中。
“还有呢?”
那学者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抬起头,眼中是极致的恐惧:“它的孢子……除了感染水稻,我们在实验中发现,在特定的温度和湿度下,它对……对马匹,有致命的神经毒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