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的喜悦,在神农司学者那一声惊恐的尖叫中,被冻结成了冰。
前一刻还洋溢着狂热崇拜的空气,瞬间凝固,变得比深冬的寒风还要刺骨。
阳光依旧灿烂,照在那束金黄的稻穗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可此刻,在众人眼中,那不再是希望的象征,而像是一束淬满了剧毒的黄金匕首。
“你说什么?”
黄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让那名瘫软在地的学者浑身一颤。
“陛下……臣等……臣等将那‘黑杆病’的真菌置于不同环境培育,以探其性。无意中发现,当其孢子混入草料,在特定的干热环境下……它……它对马匹,有致命的毒性!”
学者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崩溃:“不是立刻毙命的毒!而是……而是侵蚀马匹的中枢神经,破坏其平衡,摧毁其耐力!一旦感染,战马会变得步履蹒跚,惊厥不断,不出半月,便会彻底沦为……废马!”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
如果说之前的粮食危机是扼住了大齐的咽喉,那么这个发现,就是直接捅向了大齐的心脏!
大齐王朝,立国之本是什么?
是铁蹄!是那支横扫天下,令天下藩镇闻风丧胆的无敌骑兵!
黄巢的目光瞬间穿透了眼前的宫殿,越过了丰收的江南,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一个完整而恶毒的连环计,在他脑中清晰地浮现。
高骈!
好一个高骈!
先用一场“谷瘟”在江南制造滔天粮荒,将整个朝廷的注意力和资源全部吸引到南方。这只是第一层,是阳谋,是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是这无声无息,隐藏在真菌孢子里的“马骨之毒”!
当所有人都庆幸粮食危机解除时,这种致命的孢子,恐怕早已借着秋日的干燥季风,飘向了北方广袤的牧场、驿站、边军驻地!
他根本就不是想让大齐饿死,他是要敲断大齐的腿,拔掉大齐的牙!
一旦大齐赖以为傲的骑兵部队彻底瘫痪,河北三镇的叛军,草原上的虎狼,会瞬间撕碎看似稳固的北方防线!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这才是足以亡国的绝户计!
“陛下!”身边有将领已经反应过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末将……末将这就去下令,全军戒备!”
“晚了!”黄巢冷冷吐出两个字。
常规的军令已经无法应对这种来自微观世界的敌人。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束稻穗,帝王的威压如山海般倾泻而出,笼罩了整个奉天殿。
“传朕最高密令——‘静默令’!”
“自即刻起,全国所有军马场、官方驿站、边军驻地,立刻实行最高等级生物隔离!封锁一切通道,任何人不得擅入!”
“禁止任何马匹向外调动、交易、转移!所有库存草料、饮水,必须由神农司派出的专员检测后方可使用!违令者,无论官职,一律先斩后奏!”
一道道命令,从黄巢口中清晰而冷酷地发出,由专职的书记官飞速记录,盖上玉玺,以最顶级的“八百里加急”符印,发往全国。
然而,这道前所未有的“静默令”,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军中,激起的不是遵从,而是滔天巨浪。
北方的军事重镇,尤其是一些尚让旧部所在的军区,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马瘟?简直是闻所未闻!”
“我看就是陛下被江南的文官和那些搞‘格物’的书生给骗了!咱们的战马,膘肥体壮,能有什么瘟?”
“自古只有人瘟,哪来的马瘟?还是这种一滴血不见,就能让马废掉的瘟?无稽之谈!”
“这是自毁长城!北方三镇蠢蠢欲动,我们却要自己把马圈起来当猪养?这是怯战!”
不满的情绪,如同病毒一般在军中蔓延。那些本就对黄巢“重文抑武”、“痴迷格物”心存芥蒂的骄兵悍将,此刻彻底爆发了。他们联名上书,言辞激烈,公开质疑皇帝的决策,认为这是在葬送大齐的铁骑雄风。
一时间,刚刚因江南大丰收而凝聚起来的民心士气,似乎又有了分崩离析的迹象。
长安,皇城,军机处。
烛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所有在京的二品以上高级将领,全部被召集于此。他们个个面色不善,盔甲在烛火下闪着寒光,眼神中充满了质疑与不解。
黄巢端坐主位,面无表情。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也没有声色俱厉地呵斥。
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几名格物院的学者,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台奇特的、由黄铜和琉璃镜片组成的方盒子,放在了大殿中央。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学者们拉上厚重的帷幕,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白幕。
“陛下,这……是何物?”一位独眼老将军,也是尚让的旧部,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黄巢没有回答。
格物院的学者点燃了方盒内特制的强光油灯,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声,一道光束穿透琉璃镜片,打在了白幕上。
白幕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被放大了数百倍的、狰狞的影像。
那东西像一只风干的黑色爪子,布满了诡异的钩刺,在光影下显得阴森可怖。
“此乃‘黑杆病’真菌之孢子。”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将领们发出一阵骚动,大多是不屑的嗤笑。一个看不懂的鬼画符,能说明什么?
然而,下一张玻璃片被换了上去。
白幕上的画面变了。
那是一片被放大后的马匹肺部组织切片。原本健康的红色组织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点,那些“黑色爪子”已经深深扎根其中,组织边缘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坏死状。
“这是孢子侵入肺部七日后的影像。”
将领们的骚动停止了,有人下意识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一张张经过特殊染色处理的玻璃片,被接连投射在白幕上。
被真菌毒素侵蚀的神经元,原本清晰的脉络变得模糊、断裂,如同被烧断的麻绳。
病马被解剖后,那触目惊心的、已经萎缩变色的中枢神经组织,被清晰地、毫无遮掩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恐怖。
那是一种来自未知领域的、冰冷而直观的死亡宣告。
将领们看不懂什么叫“神经毒性”,也听不懂什么叫“孢子增殖”,但他们看得懂!他们看得懂那腐烂的组织,看得懂那断裂的神经,看得懂死亡的形态!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叫嚣得最凶的独眼老将,此刻脸色煞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看着白幕上的景象,眼神从最开始的不屑,变成了惊疑,然后是震撼,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恐惧。
他征战一生,见过无数种死亡,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无声的杀戮方式。
这不是刀剑,却比刀剑更可怕!
就在这极致的震撼与恐惧中,黄巢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九幽传来的法旨。
“点灯。”
烛火被重新点亮,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众人心中的寒意。
“朕知众卿心中有疑,现在,还有谁认为‘马瘟’是无稽之谈?”
无人应答。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黄巢的眼睛。那种被更高维度的知识彻底碾压的无力感,比皇帝的权威本身更让他们感到敬畏。
“很好。”
黄巢站起身,一名内侍官展开一卷黄绸圣旨。
“朕今日,颁布《大齐战时军法之生物防御条例》。”
“条例第一条:战时状态下,任何将领因疏忽、懈怠、抗命,导致麾下军马发生非战斗性大规模感染,一律以‘通敌叛国罪’论处!”
“通敌叛国”四个字,像四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将领的心头。
“论罪者,主将斩立决,副将以下连坐。其部下与亲族,三代之内,不得入伍,永不叙用!”
话音落下,那名独眼老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
反对“静默令”,就等于主动把自己的脑袋,连同整个家族的前程,一起凑到这条崭新军法的铡刀之下!
他们被剥夺了质疑的权力,甚至连质疑的念头,都成了催命符。
黄巢的目光扫过跪倒一片的将领,没有一丝波澜。
“为确保‘静默令’严格执行,朕决定,成立‘战马督查卫’。由军官学校第一期毕业生中,精通‘格物防疫’之法的青年军官组成,即刻下放到各大军区,全权负责防疫检测、草料审批、马匹隔离等一切事宜。各地守将,必须无条件配合!”
众将心中又是一凉。
兵权还在他们手里,但他们的命脉——战马,却被一群毛头小子给攥住了!
这是一场不见血的清洗,一次无声的权力交接。黄巢用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手段,将“军队国家化”这根钉子,狠狠地楔进了大齐军队的骨髓里。
就在此时,一名缇骑统领步履匆匆地进入大殿,单膝跪地,呈上一份来自岭南的加密急报。
“陛下,岭南赵璋将军八百里加急!”
黄巢展开密报,眉头微微蹙起。
密报中提到,高骈麾下的官军,最近装备了一种前所未闻的制式连弩,结构精巧,射速极快,精度远超大齐现有的任何弓弩,给赵璋的部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而在密报的最后,附上了一份审讯记录。
一名被活捉的敌军低级军官,在缇骑的酷刑之下最终崩溃,吐露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细节。
他说,训练他们使用这种新式连弩的,并非唐军的教官。
而是一个……或者说是一群身份神秘的人。
他们自称为——“图书馆员”。
密报的最后,是那名军官在咽气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的一句让赵璋百思不得其解的话。
“你们赢不了的……我们的知识,来自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