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供述，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黄巢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红娘子”、“破碎的天平”、“化物之术”。
这些陌生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前所未见的、诞生于本土的极端组织的轮廓。它比任何外敌都更令人警惕，因为它源自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绝望，它的教义，是对现有的一切秩序发出的最恶毒的诅咒。
“用毁灭，带来绝对的公平……”黄巢咀嚼着这句话，眼神幽深。这是一种比他的“均田”理念更加狂野、更加彻底的破坏性思想。
他当即将那名刺客收入缇骑，由专人看护，同时密令缇骑指挥使，将“红娘子”与“破碎天平”列为最高级别的威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挖出这个组织的根底。
然而，就在内部的暗流汹涌之时，帝国的西部边疆，烽烟再起。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被快马送入长安。军报证实，雪域高原上的雄主吐蕃，与草原上的霸主回鹘，为了争夺河西走廊的控制权，已然撕破脸皮。双方各自陈兵数万于边境，战马嘶鸣，弯刀出鞘，一场决定西部未来百年格局的大战，一触即发。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的意见出奇地一致——坐山观虎斗。
“陛下，吐蕃回鹘皆虎狼之辈，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大齐只需稳固关中，静待其两败俱伤，届时再出兵收拾残局，方为上策！”一名老臣抚着胡须，言辞恳切。
黄巢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却越过众人，仿佛看到了那片风雪弥漫的河西走廊。
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打完了，河西走廊也早就被打成一片废墟，百姓流离失所，土地荒芜。他要的，不是一个满目疮痍的西部，而是一个能为大齐带来源源不断财富与活力的通途。
“朕不这么看。”黄巢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议论，“等他们打累了，我们再去捡便宜，那是弱者的思维。强者，是制定规则的人。朕要的，不是捡一个烂摊子，而是要在他们开打之前，就告诉他们，这仗，该怎么打，甚至，打不打得起来，都得由我们说了算！”
这番话，让满朝文武为之愕然。
黄巢的目光，落在了武将队列中一名身材魁梧、眼窝深邃的汉子身上。他穿着大齐的官服，但眉宇间的气质，依旧带着草原的旷野之风。
沙陀首领，阿布卡。
“阿布卡。”黄巢唤道。
“臣在！”阿布卡出列，单膝跪地。
“朕，封你为‘大齐西境宣慰使’，率一支使团，前往边境。”黄巢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去告诉吐蕃和回鹘的汗王赞普，大齐皇帝，不希望在丝绸之路上看到流血。”
“遵旨！”阿布卡沉声应道，心中却有些疑惑。调停两国大战，仅凭一个名号，恐怕……
“你的使团，朕也给你准备好了。”黄巢微微一笑，“岭南归来的老兵，新组建的‘山地勘探营’，五百人，够不够？”
阿布卡愣住了。山地勘探营？那不是一支工兵部队吗？派他们去调停？
他很快就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这支部队的装备清单被送到了他的案头，除了制式武器，更多的是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被伪装成经轮和法器的经纬仪、六分仪，以及大量的测绘工具。
黄巢交给了他两个任务。
公开的任务：调停冲突，代表大齐皇帝的善意，恢复丝路贸易。
秘密的任务：一，利用调停的机会，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整个河西走廊，乃至吐蕃与回鹘边境所有战略要地的地形地貌，全部测绘成图！二，接触双方内部的“非主战派”，在他们的心头，埋下一颗钉子。
为了让这颗钉子能牢牢扎根，黄巢给了阿布卡一张真正的王牌。
那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精良的武器甲胄，而是数十个沉甸甸的麻袋。
麻袋里装的，是神农司耗费无数心血，专门培育出的、适应高原气候的耐寒、高产青稞种子。
当阿布卡率领着他那支奇特的“和平使团”抵达两军对垒的边境时，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吐蕃的铁甲骑兵和回鹘的弓骑兵隔着一条峡谷遥遥相望，斥候间的零星冲突每日都在发生，大战仿佛就在下一刻。
阿布卡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不急着去见任何一方的统帅。他在两军对垒的中间地带，那片广阔的缓冲草原上，扎下了营地，并向双方都送去了请柬。
请柬的内容让吐蕃和回鹘的将军们都摸不着头脑——大齐西境宣慰使，为宣扬和平友谊，祈求长生天和佛祖的庇佑，特举办一场“草原友谊运动会”，邀请双方派出最勇猛的勇士，参加摔跤、赛马、射箭比赛，胜者将获得大齐皇帝赏赐的丝绸与美酒。
在战场上搞运动会？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大齐使者疯了。
但这种前所未有的提议，却也勾起了这些好勇斗狠的草原汉子的兴趣。打仗前先比划比划，看看谁家的勇士更强，这本身就是一种炫耀武力的方式。
于是，在无数士兵警惕的目光中，一片奇异的景象出现了。赛场上，吐蕃的壮汉与回鹘的力士赤膊摔跤，引得周围观战的士兵阵阵喝彩；赛道上，双方的骏马风驰电掣，争夺冠军的荣誉。
一片喧闹与狂欢之中，无人注意到，那些作为裁判、记录员、场地维护员的“山地勘探营”士兵，正不着痕迹地出现在各个山头、高地。他们手中的“经轮”在不经意间转动，“法器”在无意中举起，一组组精准的数据，被迅速记录下来，汇集到阿布卡的大帐中。
三天后，运动会落幕。一张包含了附近所有山川、河流、隘口、水源的军用级地图，也悄然成型。
当晚，一名吐蕃的部族首领，悄悄进入了阿布卡的大帐。
“大齐的使者，你找我有什么事？”尔态度倨傲，他不喜欢汉人，更不相信一个所谓的“宣慰使”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阿布卡没有许诺任何军事援助，也没有炫耀金银财宝。静地让人将一个麻袋放在了伦波·噶尔的面前，解开袋口，露出了里面金灿灿、颗粒饱满的青稞种子。
“这是什么？”尔皱眉，眼中流露出一丝轻蔑，“你想用一袋粮食收买我？你们汉人就这点伎俩吗？”
阿布卡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对他身旁的一名随行人员点了点头。
那是一名来自神农司的农业技术员，他抓起一把种子，用略带生涩的吐蕃语，开始解说：“尊敬的首领，这并非普通的青稞。我们称之为‘神赐青稞’。它的根系，比你们现在种植的品种长三倍，能深入更贫瘠的土地汲取水分。它的秸秆更坚韧，能抵抗高原的狂风。最重要的是……”
“你说什么？”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倍。”技术员肯定地重复道，“并且，它能在您那片被认为是不毛之地的领地上，稳定地产出。只要有足够的种子，不出三年，您的粮仓就会堆满粮食，您的族人再也不用向拉萨乞求食物。”
他死死地盯着那袋种子，仿佛看到的不是粮食，而是堆积如山的财富，是无数对他忠心耿耿的士兵，是赞普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
他明白，这东西，比十万大军更能巩固他的地位！能让他的部族彻底摆脱对拉萨的经济依赖，甚至……取而代之！
他颤抖着伸出手，像抚摸最珍贵的宝石一样，抚摸着那些青稞种子。那温润而坚实的触感，让他眼中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渴望与贪婪。
“你们……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赞普的全部军事部署，所有内部派系的情报，以及……”阿布卡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在关键时刻，你的忠诚。”
“成交！”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染血的盟约，在一袋种子的见证下，悄然达成。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勘探营斥候，浑身是血地闯了进来，他的一条手臂已经不见了，胸口插着一根短小的弩箭。
“将军！”斥候一头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毯。
阿布卡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扶住他：“发生什么事了？！”
“回鹘人……一支回鹘的巡逻队……在西边的山谷……被全歼了……”斥候大口地喘着气，鲜血从嘴角涌出。
“不是……不是吐蕃人……”斥候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刚刚绘制完成的地图上的一个方向，艰难地说。
“我们检查了尸体……致命伤……是连弩……高骈军中才有的制式连弩！”
阿布卡的心猛地一沉。高骈？他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高骈的人……”斥候的生命在飞速流逝，他死死抓住阿布卡的衣袖，眼中满是恐惧。
“旗帜……他们的旗帜……是黑色的……”
“上面画着……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