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卡看着斥候眼中熄灭的最后一丝光亮，以及那枚制式诡异、箭头淬着幽蓝毒素的弩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黑色的旗帜，独眼的徽记。
这个代号为“破碎天平”的组织，如同附骨之疽，无处不在。
消息通过最快的军情渠道，八百里加急，跨越数千里，从吐蕃高原送到了长安皇城。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黄巢负手立于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不仅有大齐疆域，更有吐蕃、回鹘、南诏，乃至更西方的广袤土地。他刚刚将一枚黑底独眼的棋子，稳稳地按在了吐蕃与回鹘交界的一处山谷。
至此，从岭南到西域，从东海之滨到吐蕃高原，这枚诡异的棋子，已经遍布整个沙盘，形成了一张若隐若现的巨网。
他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争霸天下，不是刘邦项羽的楚汉棋局。这是两个来自未来的文明体系，在古代这片土地上，进行的一场惨烈的代理人战争！
黄巢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紧迫感。自己这种依靠个人记忆，零敲碎打、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式的技术革新，就像是游击队，虽然时有奇效，但在敌人已经展开全球布局的战略纵深面前，显得如此孱弱。
不行！必须改变！
必须集中整个大齐帝国的力量，开启一场有计划、有组织、有规模的工业革命！用领先一个时代的系统化力量，碾碎一切阴谋诡计！
“传朕旨意！”黄巢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道圣旨，以雷霆万钧之势，宣告了“大齐皇家工坊”的正式成立。工坊的选址，被定在了长安城郊一处戒备森严的军事禁区，由最精锐的羽林卫直接管辖，任何无关人等擅闯，格杀勿论！
这不仅仅是一个工厂，它将是大齐帝国的心脏，是最高等级的科研机构，是驱动整个帝国飞速向前的最终引擎！
第二道圣旨紧随其后。黄巢下令，将格物院中最顶尖、思想最活跃的学者；神农司中对材料学、植物学最有研究的专家；以及军器监里经验最丰富、手艺最高超的工匠，全部整合，迁入皇家工坊！
这道命令在朝野掀起了轩然大波。三司互不统属，学者、农官、工匠更是有着森严的阶级壁垒。如今皇帝竟要将他们强行揉捏在一起，简直闻所未闻！
但黄巢的意志坚如钢铁。他要的，就是打破一切知识壁垒，让这群来自不同领域的精英人才，在思想的碰撞中，催生出最激烈的化学反应！
工坊内部，黄巢亲自规划，设立三殿。
一曰“烈火殿”，专攻火药、火器，一切与爆炸和燃烧有关的技术，皆归其下。
二曰“厚土殿”，主抓冶金、烧瓷、材料，为帝国提供更坚固的合金，更耐用的材料。
三曰“疾风殿”，钻研机械、动力，目标是解放人力畜力，让钢铁自己动起来。
三殿并行，又设总协调度，确保技术互通，成果共享。
然而，最让所有人震惊的，是黄巢在工坊内推行的第三项制度——“工匠专利法”。
一道前所未有的法令：任何工匠、学者，其发明创造一旦被工坊采纳并实现量产，便可根据其贡献大小，永久性地获得该项产品利润的一定比例分成！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工匠，自古以来便是“奇技淫巧”的代名词，地位低下。如今，他们的智慧，竟然可以和土地、官位一样，成为能传之后世的恒产！
“终身制的技术股权！”
这个黄巢抛出的新词，让那些原本还心怀抵触的工匠大师们，一夜之间，眼珠子都红了。知识就是财富，技术就是身家！这种赤裸裸的利益驱动，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其效果，比任何说教、任何强压都管用百倍！
仅仅两个月，成果便开始涌现。
“厚土殿”在格物院学者提供的理论指导下，改良了高炉的送风方式和炉体结构，成功炼出了杂质更少、强度更高的均质钢材。
“烈火殿”立刻用上了这种新式钢材，在军器监老工匠的巧手下，第一批一体铸造成型、可以承受更高膛压的后装填式线膛炮被制造出来。配合着全新的、落地即炸的“开花弹”，这被命名为“神威大将军炮”的战争凶器，射程和威力都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级别。
而在“疾风殿”内，黄巢正面临着最大的挑战。
他亲手画出了一份草图，上面是活塞、气缸、连杆、飞轮……赫然是一台原始蒸汽机的设计图。
面对着一群满脸困惑的顶尖工匠，黄巢没有讲什么热力学第二定律，他只是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将这东西描述为：“一种借水火之气，驱金石之力的道法自然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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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
一个干瘦但精神矍铄的老者站了出来，他便是疾风殿的首席大匠，墨家当代传人——墨尘。他一生钻研机关巧术，对杠杆、齿轮的运用已至化境，在他看来，皇帝画的这个东西，简直就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水火之气，虚无缥缈，如何能驱动重逾千斤的金石？陛下，请恕老臣直言，此乃妄念，非格物致知之道。”墨尘的脾气又臭又硬，当场就顶了回去。
黄巢笑了，他知道跟这样的技术偏执狂争辩是没用的。
他没有发怒，只是挥了挥手，命人取来一个密封的黄铜壶，壶嘴上接了一根细长的铜管。铜管的尽头，正对着一个用羽毛做成的、极为轻巧的小风车。
“墨老，我们来做个小实验。”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铜壶下的炭火被点燃。水，很快被烧开了。
“嘶——”
一股白色的蒸汽，猛地从细小的铜管口喷涌而出，发出尖锐的啸叫。
下一刻，那原本静止的小风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瞬间疯狂地旋转起来！呼呼作响，快得几乎看不清扇叶！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工匠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仿佛见了鬼一般。
而首席大匠墨尘，他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浑浊双眼，此刻死死地盯着那个旋转不休的风车，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鄙夷、不屑、固执，在他脸上一一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是醍醐灌顶般的骇然！
风车在转……
虚无缥缈的水汽……竟然真的能产生这么大的力量！
如果……如果把这个壶放大一百倍，一千倍呢？如果把这股气流，导入一个密闭的铜缸，去推动一个活塞呢？活塞带动连杆，连杆转动飞轮……
轰！
墨尘的脑中，仿佛有亿万道雷霆同时炸开！他一生所学的无数机械构想，杠杆原理，齿轮传动，在这一刻，被这股小小的蒸汽，彻底串联、激活、升华！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门后，是无数钢铁巨兽在咆哮，在奔腾！
“神迹……这是神迹啊！”
墨尘喃喃自语，随即状若疯魔，一把抢过黄巢手中的草图，冲回了自己的工坊。
他将自己关了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水米未进。三天后，当他顶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拖着疲惫但极度亢奋的身体走出来时，手中拿出了一份全新的图纸。那份图纸，比黄巢的草图精细了百倍，优化了无数结构上的细节，充满了天才般的机械巧思，变得……极具可行性！
数月之后。
在墨尘和他团队的疯狂努力下，一台巨大、笨拙，由无数齿轮、连杆和巨大铜缸组成的怪物，终于在皇家工坊的一角，发出了它的第一声咆哮。
“轰！——哐当！——轰！——哐当！”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冲天而起的蒸汽，巨大的活塞被推动，带动着一柄数千斤重的巨型锻锤，一下，又一下，轻而易举地将一块烧得通红的铁锭锤打成型。每一次捶打，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工匠们敬畏地看着这台钢铁巨兽，看着它每一次呼吸都喷出滚滚白雾，每一次咆哮都带来山崩地裂般的力量。
有人颤抖着，给它取了一个名字——“旱龙之吟”。
工业革命的龙吟之声，第一次，真切地回荡在了大齐帝国的上空。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划时代的喜悦中时，当晚，工坊外围的羽林卫，抓获了一名试图趁着夜色与防卫松懈，潜入工坊核心区的刺客。
搜身之后，除了标准的毒药和武器，还在他的身上，发现了一样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东西。
那是一张图纸，上面用一种从未见过的精准线条，画着皇家工坊内部，包括蒸汽机所在区域的精确管道布局图。
而这张图纸的材质，柔韧，防水，撕不烂。
是现代才有的，聚乙烯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