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长安府衙的那场思想风暴刚刚掀起涟漪之时,一匹快马卷着北地的风沙,冲入了皇城。
“报——!北境边镇,爆发天花!”
军报上的寥寥数语,却比千军万马更让人心悸。已有数十名戍边将士病倒,营中人心惶惶,疫病如无形的鬼魅,正在动摇大齐的北疆防线。
天花!
这两个字,在任何时代,都意味着死亡与恐惧。
黄巢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武器,终究还是来了。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自然的天灾,还是敌人的先手。
不等他下旨,一个清丽却坚定的身影,已出现在殿前。
正是医学院的首席,李师师。
她一身素色长裙,未施粉黛,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自黄巢将那些超越时代的“模糊理论”与“格物之法”传授于她,她与整个医学院的学者们,已经像着了魔一样,进行了数月的钻研与试验。
“陛下,臣请战!”李师师手捧一卷厚厚的方案,声音清越,“医学院已初步掌握‘以毒攻毒,种痘防瘟’之法,请准臣率队前往边镇,平息疫情!”
她的身后,站着几位医学院最杰出的学者,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那不是对功名的渴望,而是一种学以致用、济世救人的纯粹热忱。
黄巢看着她,看着她手中那套尚不完美、却已然成型的“人痘接种法”方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亲手种下的种子,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开出了希望之花。
“准奏!”黄巢当机立断,“此法,乃开启元气、活人济世之术,便赐名‘启元活人术’!着医学院与军方通力合作,以边镇为始,向全军、乃至天下推行!”
这不仅仅是救人,更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他要用一场防疫奇迹,彻底收拢民心,将大齐的医术,推上神坛!
李师师的团队如同一支神兵,空降满是绝望的北境边镇。
曾经,营帐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士兵们眼睁睁看着同袍在痛苦中死去,下一个就可能轮到自己。而现在,李师师带着她的弟子们,点燃艾草,煮沸针具,有条不紊地为健康的士兵们种下“活人术”的种子。
奇迹发生了。
经过接种的士兵,即便出现轻微的症状,也很快痊愈,死亡率被压制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低点。恐慌消散,军心迅速稳定。
消息传开,整个北地都沸腾了!百姓们口耳相传,将李师师奉为“在世华佗”,将长安的医学院誉为救苦救难的“活人府”。大齐的声威,在无数百姓的感恩戴德中,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然而,巨大的成功并未让黄巢有丝毫的放松。
深夜,他独自一人坐在甘露殿中,手中摩挲着那个早已冰冷的、来自2242年的罐头。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缠绕着他的心。
我能带来还不成熟的人痘术,那“麦哲伦”呢?他们掌握着完整的基因图谱,能带来什么?是经过基因编辑、传染性与致死率都呈几何倍数增长的天花优化版?还是这个时代的人类免疫系统,根本无法识别、无法抵抗的超级瘟疫?
对手的牌,永远比他想象的更多,更狠。
就在此时,一份来自南方的加急情报,被缇骑指挥使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案头。
情报的内容极其诡异。
一直盘踞在岭南一带,行踪飘忽的“破碎天平”残余势力,竟在一夜之间,集体销声匿迹了。
他们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制造混乱,没有破坏官府的设施,反而做了一件“善事”。
在岭南一处瘴疠横行、十室九病的山区部落,他们留下了一大批“神药”,随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神药?”黄巢的眼皮跳了一下。
缇骑冒死从那个部落带回了“神药”的样本。神农司与医学院的顶尖学者们连夜分析,结果令所有人瞠目结舌。
那是一种提纯度极高的白色粉末,对瘴疠,也就是疟疾,有着立竿见影的奇效。
黄巢只看了一眼那粉末的形态和描述,便认了出来。
这是原始的奎宁,甚至是青蒿素!
更让他心寒的,是情报的后半部分。
那个被拯救的山区部落,已经彻底将“破碎天平”奉为了神明。他们称那些留下神药的使者为带来“无差别之爱”的真佛菩萨。
当大齐的官吏带着粮食和常规药材前去赈济时,被他们用石块和棍棒赶了出来。部落的族长,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跪在一个用石头新堆砌的、简陋的天平图腾前,狂热地向所有人宣告:“官府的粮只能饱肚,天平的神药才能救命!我们只信奉天平使者!”
他们焚烧了朝廷的告示,将那个天平图腾立在了部落的最中央,俨然形成了一个水泼不进的“国中之国”。
“麦哲伦”甚至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仅仅凭借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生物技术,就精准地、兵不血刃地从大齐的版图上,挖走了一块民心阵地!
好一招釜底抽薪!
黄巢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场围绕“生命”所有权的争夺战!
他无法立刻复制出奎宁,但他有更宏大、更普世的武器。
“传朕旨意!”黄巢的声音在深夜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即日起,将‘启元活人术’列为大齐国策!凡我大齐登记在册之‘齐民’,其新生婴儿,必须强制接种!所有费用,由国库承担,分文不取!”
“另外,动用大齐所有宣传机器,给朕把这件事,办成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戏!”
第二天,整个大齐的舆论机器,都以前所未有的功率疯狂运转起来。
无数由官府印发的传单,如雪片般飞向各州各县。上面没有深奥的道理,只有最浅显的白话和生动的图画。
“啥是种痘?就是请个会武功的师傅住进你娃身体里,天花那个贼娃子再来,师傅就把它打跑咧!”
“天老爷要收人,咱陛下不给!‘活人术’就是陛下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法宝!”
长安城里,最火的说书先生,说的不再是《三国》,而是《李神医北境平妖记》。无数刚刚在识字班里认全了字的半大孩子,成了最积极的宣传员,他们走上街头,用稚嫩却洪亮的声音,向大爷大妈们解释着种痘的好处。
一场严肃的公共卫生行动,被黄巢硬生生扭转成了一场全民参与、对抗“岭南邪说”的爱国主义思想教育运动!
宣传的核心口号,简单粗暴,直指人心:
“‘破碎天平’的药,来路不明,只能救一人一时之疟病;我主陛下的法,光明正大,却能保大齐子孙万世无殇!”
民心,再一次被牢牢地凝聚在了大齐的旗帜之下。
李师师从北方凯旋归来,听闻了南方的“神药”事件,她绝美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作为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医者,她敏锐地感觉到,那股势力所用的医理,与黄巢教给她的“格物医学”同出一源,都追求着精准与实效。
但给她的感觉,却又截然不同。
黄巢的医学,带着一种建立秩序、教化万民的温度。
而那个“神药”,却透露出一种极致的、不计任何代价的“冷酷”与“高效”。
深夜,黄巢再次拿出了那封提醒他“小心李师师”的密信。
落款,是“红娘子”。
他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红娘子,是“破碎天平”的人,她为什么要提醒自己?
而“麦哲伦”,作为“破碎天平”的幕后黑手,又为何要在医学这个领域,与自己亲手扶持起来的李师师,展开一场针锋相对的竞争?
这背后,究竟是谁在利用谁?谁又是谁的棋子?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缇骑指挥使再次如鬼魅般出现在殿中,他的脸色惨白,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止不住地颤抖。
“陛下岭南,出大事了!”
他呈上一份刚刚用最高等级“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那个那个得到‘神药’的山区部落在一个月后,突然爆发了一种比疟疾更可怕的‘血热病’”
指挥使的声音艰涩无比,仿佛每个字都浸透了鲜血。
“所有所有服用过‘神药’的人,无一幸免,全身血液沸腾,七窍流血而亡整个部落已经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地!”
“那‘神药’竟是见效奇快的救命药,也是一个月后发作的慢性毒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