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案的风波尚未完全散去,长安城郊的格物院,却已然沸腾。
“动了!动了!它真的动了!”
一个老工匠扔掉手里的扳手,激动得满脸通红,油污和汗水混在一起,也顾不上擦。
在他身后,那台由无数个齿轮、连杆和铜管组成的钢铁巨兽,正发出一阵阵粗重而有力的喘息。伴随着“轰隆——轰隆——”的巨响,一根连接着巨大飞轮的曲轴,在白色蒸汽的推动下,笨拙却坚定地,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转动。
成功了!
在经历了上百次的失败,耗费了足以再造一座小城的铜铁之后,这个时代的第一台蒸汽机原型,终于发出了它嘹亮的啼哭。
整个格物院内,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工匠们互相拥抱着,又蹦又跳,那份纯粹的喜悦,足以融化钢铁。
黄巢就站在这片欢腾的人群之中,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根不知疲倦运转的曲轴。他听见的,不是机械的轰鸣,而是一个崭新时代的脉搏。透过这缭绕的蒸汽,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工厂拔地而起,钢铁巨龙在铁轨上呼啸而过,一个前所未有的工业帝国,正在他的手中诞生。
“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的工匠都朝着黄巢的方向跪拜下来,眼神里是近乎狂热的崇敬。
“都起来!这功劳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黄巢亲自扶起最前面的几位老工匠,笑着说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最后的总装,朕要亲自看着,务必万无一失!”
为了连接最核心的高压锅炉与主汽缸,黄巢甚至脱下了龙袍,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工装,亲自钻进油污遍地的机床之间,与工匠们一起检查每一个螺丝,校对每一处接口。
帝王之尊,与卒同劳。此情此景,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佩不已,干劲更足。
“陛下,主汽缸内壁已经打磨到极致,光可鉴人,您瞧瞧?”一位负责品控的匠人满脸自豪地说道。
黄巢点点头,亲自将手伸进了冰凉的汽缸。他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一寸地抚过那光滑如镜的内壁。这台蒸汽机,是他亲手绘制的蓝图,是他撬动整个世界的支点,绝不容许有半分瑕疵。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划过汽缸中段的某个位置时,他的动作,猛然一僵。
不对。
他的指腹,触摸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对不该存在的异样触感。那不是瑕疵,更像是一道刻痕。
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在场的所有人,都只看到了一个追求完美的帝王,却无人知晓,他此刻的内心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这里光线太暗,看不真切。”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平静地吩咐道,“取一盏高亮度的马灯,再拿一面铜镜来。”
很快,马灯和铜镜被呈了上来。黄巢一手举着马灯,一手拿着铜镜,调整着角度,让光线精准地反射到他刚才触摸到的那个点上。
在光斑的聚焦之下,一行比米粒还要细小,却工整得如同印刷出来的字符,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不是汉字,而是他无比熟悉的,标准英文印刷体。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行字是:“he iln he is ca i a tryg to s hi”
(他不是麦哲伦。他是该隐。我正试图阻止他。)
麦哲伦,伟大的航海家,新世界的开拓者。
该隐,圣经中杀死亲兄弟的,人类第一个凶手。
这行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黄巢的脑海!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那个同样来自后世的穿越者,其代号,竟然是“该隐”!这是一个充满了血腥、背叛与恶意的名字。
而留下这行字的人“我正试图阻止他”红娘子!必然是她!
她竟然不是“该隐”的同伙,反而是敌人?一个在暗中对抗“该隐”的第三方势力?
黄巢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他若无其事地移开铜镜,继续检查别处,声音依旧平稳:“嗯,内壁打磨得不错。把锅炉的压力阀拿过来,我最后检查一遍。”
一个崭新的黄铜压力阀被递了过来,这是整台蒸汽机的“心脏保险”,负责在高压锅炉压力过高时自动泄压,防止爆炸。
黄巢接过来,借着检查螺纹的动作,将马灯的光线不着痕迹地扫过阀体。
就在阀门底座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内,他又看到了第二行字。
这一次,字体更小,雕刻的难度也更高,几乎要与金属本身的纹理融为一体。
“the fw ir pre trt li shishi”
(瑕疵在锅炉压力阀。相信李师师。)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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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第一行字是闪电,那这第二行字,就像一颗在黄巢脑内引爆的核弹!信息量巨大到让他引以为傲的大脑都险些宕机。
三重震撼,层层递进,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碎。
第一,敌人是“该隐”,一个以“凶手”为名的存在。这让他之前对王景案背后黑手的猜测,变得更加黑暗和恐怖。
第二,红娘子不仅不是敌人,反而是盟友!一个神秘的、隐藏在暗处的盟友。她对自己最核心的机密项目了如指掌,甚至能在他之前发现致命的、被动了手脚的瑕疵!这份能力,简直匪夷所思!
第三,也是最让他感到矛盾和悚然的一点——相信李师师。
为什么要相信李师师?那个来自破碎天平的最初警告“小心李师师”,言犹在耳。而王景的罪证里,那份“社会清洗”计划,目标也赫然指向李师师。
一个警告他小心,一个让他相信。
是当初的警告错了?还是现在的提醒有诈?
或者说,这两个看似矛盾的警告,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核心——李师师本人,就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
“停下!”
黄巢猛然站起身,一声断喝,吓了所有人一跳。
“所有操作,全部停止!”他举起手中的压力阀,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怀疑这个核心部件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立刻叫停试运行!”
工匠们面面相觑,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但皇帝的命令无人敢违抗。
黄巢拿着那个压力阀,快步走到格物院最精密的天平前,亲自将其放了上去。
“记下重量。”
然后,他命令工匠,当着他的面,将压力阀彻底拆解。当那根控制阀门开合的核心弹簧被取出来时,黄巢又让匠人将其单独称重。
两次的重量数据,与设计图纸上的标准一对照,在场的所有高级工匠,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陛下这这弹簧的材料被人换过!”一个老工匠声音都在发颤,“它的弹性系数不对,根本承受不住高压!一旦强行启动,锅炉锅炉必定会炸啊!”
话音未落,整个工场雅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锅炉爆炸,这台耗费了无数心血的蒸汽机将化为一堆废铁,而这个车间里,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将被撕成碎片,整个格物e院,都将夷为平地!
黄巢站在那台已经沉寂下来的钢铁巨兽前,原本的喜悦和憧憬,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彻骨寒意,和一种被巨大谜团笼罩的深深困惑。
红娘子
这个曾被他视为心腹大患,甚至可能是“该隐”同伙的女人,究竟是谁?
她是如何在缇骑和皇城司的双重监控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防卫堪比皇宫的格物院?她又是如何用这种超越时代认知的微雕技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留下警告?
难道她也是
一个念头,如同电流般窜过黄巢的全身。
他意识到,自己所以为的棋盘,从一开始就画错了。这根本不是他和“该隐”的双雄对决,而是一场他、该隐、红娘子三方势力的生死博弈!
一场诡异的“三国杀”!
而他,对自己的这位“无声盟友”一无所知,只知道,她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为他留下了一个唯一的线索。
一个名字。
李师师。
深夜,皇宫,甘露殿。
李师师被紧急召见时,神色平静,似乎对这深夜的传唤并不意外。
黄巢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殿中,背对着她,凝视着墙壁上那副巨大的疆域图。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才缓缓转过身。他的手中,拿着那枚本该引发一场灾难的黄铜压力阀。
他将压力阀轻轻放在身前的桌案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师师,”黄巢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她的灵魂,“朕问你,在你看来,什么样的手法,才能在不破坏这枚阀门外部结构的情况下,精准地改变它内部核心弹簧的金属活性?”
李师师的目光落在那个压力阀上,只看了一眼,便平静地抬起头,迎上黄巢的视线。
她的回答,简单而清晰,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用超声波共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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