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毕剥”声。
“超声波共振。”
当这五个字从李师师口中吐出，黄巢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几乎宕机，无数纷乱的念头像是炸开的蜂群，嗡嗡作响。
超声波共振
这些词汇，就像是一把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钥匙，猛地插进了他思维的锁孔，然后用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强行转动。
他所建立的认知高墙，在这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然而，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只是那双原本锐利如刀的眸子，瞳孔在瞬息之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不是唯一的异类？
不，不对。她的身上，没有那种同类的气息。她的知识体系，似乎与自己同源，却又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分支。
“陛下似乎对此很感兴趣。”李师师的神情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仿佛刚才说出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寻常话语。
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臣女早年曾奉旨整理一座前朝废弃的皇家书库，于尘封故纸堆中，寻得一部名为《天工遗篇》的残卷。卷上所载，皆是些闻所未闻的格物之理。其中便有‘声振碎物’之法，言及万物皆有其‘本声’，若以特定频率之声应和，可令其无损于外，而溃于内。古人智慧，深不可测。”
《天工遗篇》？
一个完美的、无法证伪的借口。黄巢心中冷笑，却没有去追问那本残卷的真伪。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女人，向他递出了一把刀，刀柄正对着他。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那枚冰冷的黄铜压力阀上轻轻一推，阀门滑过桌面，停在了李师师的面前。
“你能修复它吗？”黄巢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或者说，你能找出，改变了它的那个‘频率’吗？”
这既是一个考较，也是一个心照不宣的邀请。
李师师的目光再次落在压力阀上，这一次，她看得久了一些。随即，她微微颔首：“可以。但臣女需要格物院最精密的弦音器，以及几位宫中听力最好的乐师。”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尖锐而惶急：“陛下！北方八百里加急！！”
气氛瞬间被撕裂。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入殿中，他单膝跪地，从背后取下一个蜡封的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报——！契丹耶澜部，以草场纠纷为名，悍然突袭我大齐边境黑山哨所！我部守军三十七人，全部殉国！敌军气焰嚣张，兵锋兵锋已直指檀州！”
军报的内容，像是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次日的朝堂之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陛下！奇耻大辱！这是对我大齐新朝赤裸裸的挑衅！”一名络腮胡的武将双目赤红，声如洪钟，“末将请命，愿率神机营出征！定要用我朝天威，将那耶澜部碾成齑粉！”
“没错！我神机营火炮犀利，火铳无双，正该以此战立威，告诫四方宵小，我大齐天威不容侵犯！”
主战派的将领们群情激奋，唾沫横飞。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新组建的火器部队正愁没有实战的机会，这耶澜部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功绩。
黄巢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雄伟的殿堂，看到了那片遥远的北方草原。
契丹并非铁板一块，耶澜部不过是其中一支。此时大动干戈，会不会将整个契丹八部全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
更重要的是，格物院那枚被动了手脚的压力阀，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蒸汽机刚刚险些出事，边境就燃起战火。这背后，必然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动棋子。
任何新技术的首次实战，都可能是敌人为你精心准备的陷阱。他绝不能拿大齐的国运和神机营数千将士的性命去赌。
当天深夜，一封用特殊墨迹写就的密信，通过一个绝密的渠道，送到了黄巢的案头。
信是李师师派人送来的。
“《天工遗篇》亦有云：金石亦有性，畏同声相应。神机营火炮之炮管，冶炼之法虽经陛下改良，然其‘本声’未改。若敌知晓此‘本声’，或可以特殊军械引发‘共振’，轻则炸膛，重则自毁于阵前。”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内容却看得黄巢脊背发凉。
他立刻下了一道密诏，将格物院的几名核心匠师连夜召集到了一个戒备森严的地下工坊。
工坊中央，一根崭新的火炮炮管被牢牢固定在架子上。在它的对面，几名工匠在乐师的指导下，正用特制的强弓，缓缓拉动一张足有丈许高的巨大丝弦。
那丝弦不知是何种材料制成，绷得笔直，在弓弦的摩擦下，发出一阵阵人耳几乎无法捕捉的、极其尖锐的高频声波。
，！
“再高一点！就差一点！”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乐师闭着眼睛，耳朵微微抽动，神情紧张到了极点。
工匠们咬紧牙关，手臂上的青筋坟起，将强弓拉到了极限。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嗡鸣声在工坊内响起。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根坚固无比的火炮炮管。
就在此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根重达数百斤的精铁炮管，竟像是活物一般，肉眼可见地，发生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颤动！
“裂了！陛下，您看！”一名年轻工匠指着炮管，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黄巢快步上前，凑着灯火仔细看去。只见那光滑坚硬的炮管内壁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道道蛛网般细微的裂纹！
这一刻，黄巢彻底明白了。
“该隐”好一个“该隐”！
他不仅要在格物院的核心引爆一场灾难，更是在千里之外的边境，为他布下了一个绝杀之局！
他若真的派遣神机营出征，那会是怎样一幅景象？
就在大齐的炮兵们满怀信心地准备开炮，用雷霆万钧之势宣告新朝崛起之时，敌阵之中，某种伪装成乐器或者军旗的“声波武器”悄然启动。
下一秒，大齐军阵中，数百门火炮，数百上千支火铳，在同一时间，集体哑火，甚至纷纷炸膛！无数优秀的炮手和火铳兵被自己的武器撕成碎片，所谓的军事神话，将在一瞬间沦为天下最大的笑柄！而契丹的铁骑，将踏着大齐士兵的尸体和新朝破碎的尊严，呼啸而来。
那后果，他不敢想。
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次日朝会，面对依旧慷慨激昂的主战派，黄巢力排众议，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驳回了所有出战的请求。
“不战。”
皇帝简单的两个字，让整个朝堂为之哗然。
“此战，不征不讨，只派使团。”黄巢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同时，命阿布卡率其新组建的山地营，即刻开赴边境，进行‘武装巡游’。”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定下的“恩威并施”之策。
“恩”，是派遣使团，带去大齐最精美的丝绸、瓷器和充足的粮食，表示愿意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判解决草场问题，彰显大国气度。
“威”，则是让阿布卡那支神出鬼没、装备了新式山地装备的特种部队，在契丹人面前，展示一种他们前所未见、甚至无法理解的战斗力。
让他们知道，大齐不是不敢打，只是不想打。
使团的正使，是一位以能言善辩着称的文官。但对于副使的人选，黄巢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任命了格物院的一名高级匠师，并让他以“乐师”的身份，随团出使。
没有人知道，在这位“乐师”携带的琴盒之中，装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名贵古琴，而是一套由李师师亲手设计，伪装成乐器的“声波探测仪”。
就在使团整装待发，即将离开长安的那个黄昏，一封来自监察院的加急密报，悄无声息地摆在了黄巢的御案之上。
黄巢展开密报，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却让他刚刚平复的心，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经查，王景‘大同农社’余党，曾于三月前，向契丹耶澜部，秘密出售过一批经特殊方法冶炼的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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