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天险,已成坦途。
随着乐彦玮的主力被超视距的炮火轰得溃不成军,大齐主力部队如潮水般涌过黄河,踏上了魏博藩镇最富饶的腹地。胜利来得如此轻易,以至于让许多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都感到一阵不真实。
然而,压抑已久的兽性,总是在胜利的狂欢后,最容易被释放出来。
起初,只是一些士兵抢夺几只鸡鸭,咒骂着踹开百姓的屋门,讨要酒水。紧接着,事情开始变味。有士兵开始公然抢掠商铺的财物,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富商踩在脚下。更有甚者,当看到那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妇人时,眼中开始冒出绿油油的凶光。
尚让等将领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他们看来,士卒们浴血奋战,攻城略地,事后放纵一番,抢些钱粮女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犒赏”,是维持士气的必要手段。
短短数日,大齐军队的声望,便从“天兵降临”急转直下,变成了百姓口中新的“黄贼”。原本敞开的城门开始紧闭,愿意带路的乡民躲进了深山,后勤补给的线路旁,开始出现手持锄头、满怀仇恨的眼睛。
大军的推进,第一次因为非战斗因素,迟滞了下来。
就在军中怨气与戾气一同滋生之时,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来到了前线大营。
来人名叫赵璋,一身朴素的青色文士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他没有带来一兵一卒,只带了一卷由黄巢亲笔书写、盖着天子玺印的明黄卷轴。
他的身份,是“战时军法官”。
尚让在大帐中接见了他,态度颇为倨傲。一个文官,也敢来对浴血奋st的将士指手画脚?
赵璋没有废话,直接展开了卷轴:“陛下手令——《战时三律十二斩》!”
尚让及帐内众将闻言,神色一凛,不得不跪下接旨。
赵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清晰地传遍大帐的每一个角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军者,国之利器,亦为百姓之盾。今我大齐之师,乃吊民伐罪之义军,非同旧唐之虎狼。为正军法,为安民心,特立《战时三律》:”
“凡无故掠民财者,斩!”
“凡强掳辱民女者,斩!”
“凡擅杀降卒者,斩!”
“……此三律之下,另有十二斩。望三军将士,一体遵行,钦此!”
念完手令,整个大帐内一片死寂。尚让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黄巢会在这时候来这么一出。这仗还怎么打?没了钱粮女人的刺激,谁还愿意卖命?
“赵大人,”尚让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将士们辛苦,偶尔有些逾矩之举,也是人之常情。水至清则无鱼嘛……”
赵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将手令卷起:“尚帅,陛下说,这水,必须清。鱼若不适,那便换一批能活在清水里的鱼。”
说完,他转身走出大帐,只留下一句话:“午时三刻,将在营外设立战时法庭,公开审理违纪者,请诸位将军准时观审。”
尚让的拳头,在袖中捏得咯咯作响。
午时,营门外,一片开阔地上。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已经立起,高台之上,没有帅旗,没有案牍,只有一把闪着寒光的……虎头铡。
铡刀冰冷,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台下,黑压压的齐军士卒列阵围观,更远处,则是许多被驱赶来看热闹,却又满心恐惧的本地百姓。
第一个被押上来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百夫长。他身上还穿着带血的铠甲,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几分嚣张。
“老子叫王二麻子!跟着尚帅打天下,杀的官军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前儿个睡了个娘们儿怎么了?那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王二麻子梗着脖子叫嚣。
百姓人群中,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在家人的搀扶下,发出低低的啜泣。
尚让的脸色铁青,他快步走到台边,对负手而立的赵璋低声道:“赵大人!王二麻子是我麾下悍将,昨日攻城,他第一个登上城头!你杀了他,是自断臂膀,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几名将领也纷纷附和:“是啊,赵大人,罚他几十军棍也就是了,阵前斩将,不吉利!”
“杀自己人,给那些贱民看,这不是涨敌人威风,灭自己士气吗?”
百姓们听到这些话,原本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被彻骨的恐惧所取代。他们蜷缩着,不敢出声,只觉得这群所谓的“义军”,和之前的藩镇兵痞,根本毫无区别。
赵璋没有理会众人的求情,他走上高台,目光扫过所有士兵,扫过那些惊恐的百姓,最后落在了王二二麻子身上。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加持,传遍了整个法场。
“大齐的军法,不是写在纸上,给人看的!”
“大齐的军魂,不是靠抢掠和淫欲来维系的!”
他猛地一指那名嚣张的百夫长,声如洪钟:
“《战时三律》第一条,凡掠民财者,斩!”
“第二条,凡辱民女者,斩!”
“第三条,凡杀降卒者,斩!”
“此人三律之中,独犯第二条,罪无可赦!我不管他是谁的亲信,不管他立下过多少战功!今日,在这铡刀之下,功过不能相抵,人情大不过军法!”
赵璋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行刑!”
“不!尚帅救我!尚帅——!”王二麻子终于感到了恐惧,他疯狂地挣扎起来。
但一切都晚了。
两名如狼似虎的行刑兵将他死死按在虎头铡上。
“咔嚓——!”
一声沉闷而又清脆的巨响,锋利的铡刀轰然落下。
叫喊声戛然而止。
一颗头颅滚落尘埃,腔子里的血喷出数尺之高,染红了高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而又决绝的一幕震慑住了。那些原本还带着几分看热闹心态的士兵,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只剩下煞白的惊恐。尚让等将领,也是脸色发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那些本地百姓,在短暂的惊骇之后,眼中爆发出的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们……他们真的杀了自己人?为了给一个普通的民女伸冤?
赵璋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此人首级,悬于营门!三军将士,凡有再犯者,皆如此獠!”
紧接着,他又下令:“开藩镇府库,将所有缴获的粮食布匹,按户分发,补偿在此次兵乱中受损的百姓!”
这一道命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百姓们彻底沸腾了!
“青天大老爷啊!”
“义军!这才是真正的义军啊!”
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之前还对齐军充满敌意和戒备的百姓,态度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逆转。他们开始主动将家里的存粮送进军营,争相为大军引路,甚至将自己知道的关于魏博军的一切情报,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一名被俘的藩镇谋士,在牢中目睹了这一切。他看着窗外百姓们脸上洋溢的、发自真心的笑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看守他的齐军士兵说:“我要见你们的将军,我有魏博全境城防图要献上。”
士兵不解。
那谋士苦涩地摇了摇头:“旧唐之败,非败于兵,乃败于心。大齐之法,非治军,乃治天下。我……服了。”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长安。
黄巢在龙椅上看完战报,沉默良久,随即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赵璋!好一个铡刀下的军魂!”
他立刻下令,让刚刚组建不久的“印书监”,用活字印刷术,将《战时三律十二斩》和“魏博审判”的事迹印成传单,用最快的速度,撒向整个北方大地!
一份份还带着墨香的传单,如雪片般飞入了各个藩镇。
后方,长安城内。
郑畋手中也拿着一份这样的传单。纸上那醒目的“斩”字,仿佛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再对比自己书案上那份暗中记录的名单,名单上,有张玄这样奋勇作战,试图洗刷自己的降将;有尚让这样纵容部下,视人命如草芥的骄兵悍将;甚至还有在后方救济灾民时,发现异常却恪尽职守上报的文官……
这些人,都曾是唐的臣子,都出自所谓的“士族门阀”或寒门英才。
可如今,真正为这片土地带来秩序和希望的,却是那个被他们视为“贼寇”的黄巢,和他那把冰冷的铡刀。
郑畋的内心,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了半生的“士族门阀”之道,对大唐的正统,产生了深深的动摇。
也许,一个时代,真的要过去了。
就在此时,赵璋的第二场审判,也正在魏博前线进行。这次被审的,是一名被俘的魏博军偏将。
赵璋按例询问:“乐彦玮还有何部署?说出来,可免你一死。”
那偏将早已吓破了胆,为了活命,几乎是竹筒倒豆子般喊了出来:“我说!我都说!乐帅他……他早就知道你们要从哪里渡河,要用什么火器!我们的防御工事,全都是按照……按照‘神启’来布置的!”
“神启?”赵璋眉头一皱,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偏将声音颤抖,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毛骨悚然的秘密:
“是……是神启!乐帅说,是一位能够预见未来的‘先知’,提前将一切都告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