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北岸,魏博大营。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节度使乐彦玮高坐于帅帐前的点将台上,手捻长须,目光轻蔑地望着波涛汹涌的黄河对岸。
“一群过江泥鳅,还妄想在此兴风作浪?我这黄河天险,便是他们葬身的龙王庙!”
他麾下的将领们一阵哄笑。在他们看来,黄巢不过是侥幸得了天下的流寇,其军队的战法,依旧是那套流窜袭扰的野路子。如今要与他们这等正规藩镇大军隔河对峙,正面攻坚,无异于以卵击石。
对岸,大齐的先锋营地内,气氛却与此截然相反,一片愁云惨淡。
数次组织的强渡,都在魏博军密集的箭雨和坚固的工事前撞得头破血流。船只刚到河心,便被对岸的投石机砸成碎片,侥幸冲上滩涂的士卒,也被早已等待多时的长枪方阵刺穿。河水,早已被染成了混浊的红色。
伤亡与日俱增,而胜利遥遥无期。
军帐之内,流言蜚语如同潮湿地上的毒蕈,疯狂滋生。
“咱们……怕不是被当成弃子了?”
“陛下把我们这些人派到这绝地,不就是想借乐彦玮的刀,来清算我们吗?”
“渡,是死。不渡,等军法来了,也是死!”
那些名在郑畋血色投名状上的将领们,更是个个面色阴沉,坐立不安。他们本就心虚,如今这般境地,更是让他们觉得黄巢的屠刀已经悬在了脖颈之上。有的人眼神闪烁,暗中联络,似乎在计议着什么;有的人则终日酗酒,用酒精麻痹自己即将崩溃的神经。
就在这人心浮动,军心即将溃散的关头,一队打着“军械监”旗号的使者,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前线大营。
他们带来的,并非援军,也非粮草,而是五十个用皮套精心包裹着的黄铜长筒。
“此为何物?”先锋主将皱眉问道。
军械监的官员一脸神秘,将长筒一端的盖子打开,凑到眼前,对着远方比划了一下,随即笑道:“此乃陛下亲赐的神器,名曰‘望远镜’,可于十里之外,洞察秋毫。”
“望远镜?”
众将领围了上来,好奇地接过这所谓的“神器”。他们学着官员的样子,笨拙地摆弄着。有人凑近一看,眼前景物天旋地转,差点摔倒;有人则怎么也对不准,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晕。
“呵,什么神器,我看不过是长安城里那些方士用来糊弄陛下的奇技淫巧!”一名将领不屑地将其扔回箱子里,“小孩子的玩意儿,能顶什么用?能帮我们渡过这黄河天险吗?”
一阵附和的嗤笑声响起,将领们很快便对这新奇的“玩具”失去了兴趣。
唯有一人,默默地从箱中拿起一具望远镜,走到帐外,迎着风,仔细地摸索着。
他叫阿布卡,是黄巢从山地部族中招揽的悍将,麾下三千山地兵,来去如风,最擅攀岩和山地作战。他不像中原将领那般讲究章法,只信奉最实用、最直接的杀敌方式。
他将望远镜对准了黄河对岸,笨拙地旋转着镜筒。起初是一片模糊,渐渐地,随着镜筒的伸缩,远方的景象猛然被拉近,变得清晰无比!
阿布卡甚至能看清对岸一名魏博哨兵脸上那颗醒目的黑痣,以及他打哈欠时嘴里缺了的门牙。
一股电流从阿布卡的脊椎窜上天灵盖!
他明白了。这不是玩具。
这是……神的眼睛!
按照军令,阿布卡的三千山地部队被派往黄河上游,去寻找可能的渡河点。现在,他们成了全军第一批装备望远-远镜的单位。
进入连绵的太行山区后,望远镜的威力被彻底释放了出来。
黄昏时分,一名斥候匍匐在山巅的草丛中,一动不动,手中的望远镜如同他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死死地锁定着数十里外,一条在群山之间蜿蜒穿行的崎岖小道。
那是魏博军的后勤补给线,隐秘而关键。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一切都无所遁形。他清晰地看到,一队押送粮草的魏博军正慢吞吞地走着,押车的士兵满脸疲惫,警惕性极低。他还发现,这条小路在某个山坳设有一个换防的哨点,而两班守卫的交接时间,总是会有一炷香左右的空档。
所有的情报,都被斥候用最简洁的语言记录下来,通过信鸽,传回阿布卡的临时营地。
阿布卡摊开简陋的地图,将斥候们从各个方向传来的情报一一标注上去,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他将其命名为——“狼群”。
夜色如墨。
阿布卡麾下的三千山地兵,化整为零,分成了数十支精悍的小队,如同幽灵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他们没有举火把,仅凭着对山林的熟悉和斥候提供的精确情报,在黑暗中高速穿行。
一支由五十人组成的“狼群”小队,在一名队长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那处换防出现空档的哨点。借助望远镜带来的信息优势,他们完美地绕开了所有的明哨和暗哨。那些魏博兵自以为隐蔽的防线,在“神的眼睛”面前,不过是孩童的游戏。
当他们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补给队的营地时,大多数魏博兵还在睡梦之中。
没有呐喊,只有利刃切开喉管的轻微声响。
火箭点燃了堆积如山的粮草,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混乱中,魏博军根本不知道敌人从何而来,有多少人,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最终被“狼群”一一猎杀。
制造了巨大的混乱之后,小队没有丝毫恋战,迅速带上缴获的物资,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不留下一丝痕迹。
短短十日,同样的一幕,在魏博军漫长的后勤线上反复上演。
乐彦玮的后方被搅得天翻地覆!粮草屡屡被烧,信使频频被截,前线大军的补给开始出现严重问题,军心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落。乐彦玮暴跳如雷,派出了数支部队进山围剿,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到。这支来无影去无踪的部队,仿佛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寝食难安。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未卜先知的神术,而是冷冰冰的科技带来的信息代差,一场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正面战场,时机已然成熟。
大齐主力部队的炮兵营终于抵达了黄河岸边。一门门崭新的、炮身更长、炮口更大的火炮被安置在阵地上。
炮兵校尉的手中,同样拿着一具单筒望远镜。
“目标,对岸三号箭楼!方位正东,仰角三刻,放!”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门火炮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黑色的炮弹拖着尖啸,划过一道凡人肉眼无法企及的弧线,越过宽阔的黄河,精准地砸在了魏博军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御工事上!
轰!轰!轰!
碎石与残肢齐飞,惨叫与哀嚎共鸣。
对岸的魏博军彻底懵了。他们甚至连敌人的炮兵阵地在哪都看不到,死亡便已从天而降。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投石机的射程已是极限,而这种来自视线之外的攻击,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如同天罚!
坚固的工事在超视距的精确打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一一摧毁。
“废物!一群废物!”乐彦玮气得目眦欲裂,他抽出佩剑,指着前方,“骑兵!我最精锐的铁浮屠!给本帅冲过去!毁了他们的炮兵阵地!不惜一切代价!”
一支重甲骑兵,怒吼着冲出大营,试图找到一条通路,绕到侧翼去摧毁那可怕的炮兵阵地。
然而,当他们冲过一片烟尘弥漫的洼地时,迎接他们的,是尚让早已布好的口袋阵。
阵列前方,数千名火绳枪手冷静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开火!”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连成一片,白色的硝烟瞬间笼罩了整个阵地。冲在最前方的重甲骑兵,连人带马,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人仰马翻,瞬间被撕裂成一团团血肉模糊的烂泥。
战斗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先锋军中,一名“名单”上的将军——张玄,正身先士卒,奋力砍杀着一名溃逃的魏博军官。他作战勇猛,试图用这种方式洗刷自己的嫌疑,赢得新君的信任。
就在这时,一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敌军溃散的阵营深处射来,“咄”的一声,死死地钉在他面前的泥地里,箭羽兀自颤动。
那并非为了伤人。
张玄瞳孔一缩,只见箭杆上,赫然绑着一块小小的、打磨光滑的黑色木牌。
木牌上,用血红色的颜料,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三足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