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七月,西安城的酷暑似乎比往年更添几分燥热,空气中处处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自七月初一那封石破天惊的“秦王奏折”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后,一股暗流便已迅速涌向这座千年古都。
起初,秦王府邸内依旧歌舞升平。秦王朱存机虽对朝堂上的风波有所耳闻,却并未太过在意。他自恃身份尊贵,乃开国藩王之后,世代镇守西安,根深蒂固。
在他看来,那封不知道是谁打着他名头写的奏折即便有些出格,可是皇帝和朝臣们又能拿他怎样?最多不过是下旨申饬一番,还能废了他这亲王不成?他甚至还抱着些许幻想,万一皇帝真被说动,允许他在西北通商,那秦王府的财富将再上一个台阶。
然而,他低估了那封“奏折”在京城引爆的怒火,更低估了那位深居西苑的少年天子借力打力的决心和手段。
风暴的序幕,由看似最“清正”的御史台拉开。
七月十五,第一道弹劾秦王的奏本如同精准的箭矢射入通政司。奏本中详细列举了秦王朱存机在封地内的种种劣迹:强占民田,致使数百户百姓流离失所;纵容王府属官巧立名目加收苛捐杂税;王府护卫依仗权势欺行霸市,甚至闹出人命桩桩件件,时间、地点、苦主姓名,一应俱全,证据链完整得令人咋舌。
七月十八,第二道奏本接踵而至,内容更为骇人:揭露秦王私设刑堂,拷打欠租佃户,致残致死者多达百余人;王府修建别苑,强征民夫,克扣工钱,累毙民夫数十人
七月二十,第三道奏本更是直指核心,称秦王“僭越违制”,王府建筑规格远超亲王标准,私下蓄养死士,其心叵测。
三道奏本,如同三道催命符,一道比一道狠辣。内容之详实,证据之确凿,根本不容秦王辩驳。
因为这些事他确实都做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往日里,凭借其亲王身份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这些恶行都被压了下去。
但如今当整个文官集团,尤其是因“西北通商”利益受损的东林党势力决心要扳倒他,那些肮脏老底便被毫不留情地掀了个底朝天。
朝野哗然,舆情汹汹。要求严惩秦王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七月二十二,两拨人几乎同时从北京城飞驰而出,带着截然不同的旨意,奔向西安。
一方直奔西安城秦王府。圣旨的内容看似温和:“朕念及兄弟之情,感怀宗室之谊,特召秦王朱存机即刻入京叙旧,以慰朕心。”这是一道“请君入瓮”的旨意,用的是亲情和礼节做包装。
另一方则直奔陕甘总督府。这道密旨的内容则冷酷无比:“秦王朱存机身为宗室,不思报国,反生异心,窥伺军权,意图不轨。着即革去秦王封号,废为庶人。陕甘总督孙传庭,即刻派兵查封秦王府,将朱存机及其嫡系家眷押解进京候审,不得有误!”
罪名是现成的——孙传庭早已密奏,秦王曾多次试图往新军中安插亲信,并曾以“护卫王府安全”为名,向他索要弓弩皮甲。这在太平时期,已是触碰红线的大忌,安上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顺理成章。
七月二十五,凌晨。天刚蒙蒙亮,秦王府的朱红大门还紧闭着。
朱存机搂着新纳的美妾,尚在温柔乡中酣睡。
突然,府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和呵斥声,瞬间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奉旨拿人!挡者格杀勿论!”
朱存机被外面的喧闹声惊醒,朦胧之间刚睁开惺忪的睡眼,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寝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撞开!
刺眼的火把光芒瞬间涌入,映照出一群如狼似虎、顶盔贯甲的总督府亲兵。为首的小校面无表情,一挥手:“拿下!”
几名彪形大汉不由分说,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将只穿寝衣、吓得魂飞魄散的朱存机从温暖的锦被中拎出来,粗暴地反剪双手捆上。
“放肆!本王是太祖皇帝的子孙!你们”朱存机又惊又怒。
“奉旨,秦王朱存机革爵废为庶人!”小校冷冷地宣布,将那份密旨在他面前一晃,“朱存机,你的事发了!”
与此同时,整个秦王府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孙传庭派出的兵马行动极其迅速,分头控制王府各门,将王妃、世子、郡主等嫡系家眷共计十五人,全部从各自房中驱赶出来,集中看管。哭喊声、哀求声、呵斥声此起彼伏,昔日尊贵无比的亲王府邸,顷刻间沦为阶下囚的牢笼。
王府的金银细软、古玩珍宝、账册文书被一一查封、清点、装箱贴封条。朱存机苦心搜刮数十年的巨额财富,转眼间成了“逆产”。
最让朱存机心如刀绞的一幕发生在王府后院库房。那里存放着他最看重的命根子——堆积如山的,证明着他拥有西安周边无数良田沃土的地契。
几名士兵奉命前来查封这些地契文书。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粗心”,在搬运过程中一盏油灯被打翻,火苗瞬间窜起,引燃干燥纸张。尽管士兵们奋力扑救,但仍有大量地契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被押解出府,恰好看到这一幕的朱存机,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他挣扎着对带队的一名军官哭喊:“地契!我的地契!你们你们烧了我的地契!”
那军官是孙传庭麾下的一名干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朱存机,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朱先生,士卒粗手粗脚,不慎走水,烧毁您的一些旧物。不过您放心,若是若是您从京师回来,孙总督说了可以依据旧档,为您重新开具地契。”
“回来?我还能回来吗?”朱存机听到这话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气得几乎吐血。
孙传庭的士兵动作麻利,很快便将朱存机及其家眷塞进了囚车。庞大车队在重兵押解下缓缓驶出西安城,向着北京方向而去。留下的是一座被抄掠一空、只剩下断壁残垣般凄凉的王府,以及西安城内百姓们复杂难言的目光——有快意,有恐惧,也有茫然。
西北最大的藩篱之一,就以这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轰然倒塌。
远在北京的朱由检甚至没下过一道明旨,只是巧妙地拨动一下利益琴弦,借他人之手,完成一场漂亮的定点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