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七月末,秦王朱存机废为庶人、全家锁拿进京的消息如同一声平地惊雷,裹挟着西北干燥的风沙,迅速传遍陕甘各地,自然也传到更西边的兰州,传进肃王府。
肃王朱识鋐,与秦王虽同属宗室藩王,但性情、见识却大相径庭。他年近四旬,不似秦王朱存机那般耽于享乐、暴戾恣睢,反因兰州地处边陲,西接叶尔羌,北邻蒙古瓦剌,南近青海诸部,常年处于四战之地,养成了谨慎、务实甚至有些忧患的性格。他比谁都清楚,肃王府能在这险要之地立足,靠的不仅是朝廷的威仪,更是自身小心和对地方势力的平衡。
秦王被废的详细经过传到兰州时,朱识鋐正在书房临摹字帖。他拿着笔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漆黑,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没有像常人那般震惊于秦王的倒台,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起事件背后透出的、令人骨髓发寒的信号。他将孙传庭自去岁秋至今的所有举动联系起来:对高迎祥等流寇时而凶狠剿杀,时而坐视不理;默许甚至纵容乱民清洗地方宗室豪强;随后又以“安抚”为名,收缴浮财,分发土地,重订地契这一系列动作,看似矛盾,却隐隐指向一个共同的目的——彻底铲除西北盘根错固的地方势力,尤其是他们这些占有大量土地、手握特权的藩王!
而秦王,这个西安城里最大的“地主”,成了第一个被开刀的对象。手段之精准狠辣,借口之冠冕堂皇,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死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朱识鋐缓缓坐回椅中,背后惊出一身冷汗。他彻底明白,龙椅上那位在宗谱上是自己孙辈的年轻皇帝,想要的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藩王,而是一个干干净净、政令畅通的西北!秦王看不清形势,简直是自寻死路。
“陛下是要学成祖皇帝削藩”
朱识鋐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清醒。
成祖削藩,血流成河。而当今这位天子,手段似乎更“高明”,更“文明”,借刀杀人杀人不见血。他利用文官集团对利益的贪婪,利用底层百姓对土地的渴望,利用的是孙传庭这等酷吏的执行力。秦王,就是那只被用来儆猴的鸡。
他肃王府就是下一只猴。兰州位置再重要能重要过朝廷彻底掌控西北的决心?一旦皇帝认为他肃王成了阻碍,那么“通敌谋逆”罪名随时可以扣上来,那时下场只会比秦王更惨。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请辞,或许还能保全性命,甚至换取一丝怜悯和优容。
八月初五,一份由肃王朱识鋐亲笔书写、加盖王印的奏本,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被送往北京。奏折言辞恳切,姿态卑微:
臣肃王识鋐谨奏:
臣以樗栎庸材,忝藩皋服,荷蒙列圣豢养之恩,陛下优渥之眷,虽肝脑涂地,未足云报。惟是臣犬马齿暮,痼疾缠绵,兰州地处荒徼,风沙苦寒,实非孱躯所能久驻。每念屏藩之责,夙夜忧惧,如履薄冰。
伏惟陛下聪明天纵,励精图治,宵旰焦劳,臣虽远在边陲,亦感佩涕零。然臣自顾衰朽,于国无涓埃之益,反恐贻误边机,罪愆益深。再四思维,唯有沥胆陈情:恳乞陛下垂怜,允臣缴还兰陇故籓,迁置内地善地。臣家眷凋零,子嗣绵薄,不敢奢求广厦,但得容身一县,永感圣德。
至若兰州乃至陇右诸处,臣府名下所有庄田、牧地、山泽,皆乃国家疆土,臣岂敢私据?愿悉数还之于民,归之于公。所有地契文册,臣当躬自焚毁,以明心迹。兰州为西陲锁钥,控扼诸番,关系社稷至重,伏乞陛下速简贤能重臣,星驰镇守,以固边圉,则臣虽退处林泉,亦得心安。
臣无任惶恐待命之至!谨具本奏闻。
数日后,这份奏本的原件摆在了西苑兔儿山朱由检的御案上,抄录本则送达中枢内阁,引起又一阵不小的波澜。
内阁的值房内,韩爌、钱谦益等人传阅着抄本,神色复杂。他们岂能看不出肃王这是以退为进,是在秦王覆灭的阴影下做出的最明智选择?但这份奏折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尤其是主动放弃庞大地产、强调国防重要,让人抓不到任何错处,反而显得肃王深明大义。
兔儿山行宫内,朱由检仔细读着原奏,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聪明人,果然是个聪明人。”他放下奏折,对侍立一旁的王承恩笑道,“比那不知死活的秦王聪明了不止一筹。他这是看明白,知道朕想要什么,自己主动把路让开。”
面对这样的聪明人,朱由检自然不介意展现一下天子的“宽宏大量”和“眷顾宗亲”。他需要这样一个榜样,告诉天下其他还心存侥幸的藩王:顺我者昌。
朱由检当即口述旨意,要求用庄重的制诰文体回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膺天命,抚驭寰区,笃念宗亲,恩纶遐被。尔肃王识鋐,乃太祖苗裔,世守西陲,向称恭谨。兹览所奏,以衰病之躯,陈情内徙,并愿献还庄田牧地,焚毁契劵,专意以固边为请。忠悃可嘉,深明体国大义,朕心甚慰。
准尔所请,迁藩内地。特赐陕西汉中府两县之地为尔世禄王庄,用示优渥。尔肃王爵秩,准世袭罔替,永沐国恩。着陕甘总督孙传庭简派精锐,妥护尔阖府眷属、官属、护卫,并许携所有私财,平安抵汉,以示朕眷顾宗支之至意。
兰州及陇右防务,攸关重大,即由孙传庭遴委贤能,速往接任,务期缜密周详,俾西疆永靖。
尔其钦哉!故谕。
这道旨意可谓给足肃王面子。保留王号,是保住了身份尊严;赐两县之地,是安顿后世生活;允许带走家财、派兵护送,是确保迁移过程的安全和体面。而肃王最“懂事”地交出兰州防务和西北地产,则被朱由检顺理成章地笑纳。
圣旨以六百里加急送回兰州。
肃王朱识鋐接到旨意后,长舒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涌起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他立刻下令,将王府在西北的所有地契、房契、账册集中起来,当众焚毁。火光映照着他平静中带着一丝落寞的脸庞。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但至少,他和他的一家老小,得以平安落地。
孙传庭接到朝廷旨意和皇帝的密函后,对这位年轻天子的手段更是佩服不已。不费一兵一卒,仅凭大势威压和精准的利益交换,便让盘踞西北多年的两大藩王一个灰飞烟灭,一个主动让路。
至此,陕甘宁青地区再无能够阻碍孙传庭推行新政的强大地方势力。
崇祯二年的八月,西北局势以一种出乎意料的平稳方式迅速落定。
八月二十九,一封封面标注着三根黑色羽毛,代表最紧急军情的密报,被信使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日夜兼程,送入北京城,最终摆在西苑兔儿山皇帝朱由检的御案之上。
朱由检拆开火漆,目光扫过密报上的字迹,原本因为顺利解决肃王问题而略显轻松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
密报的封面的内容很短,短到只有简明扼要的四个字:
关外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