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年节的气氛尚未散尽,兔儿山行宫东北角一处名为“澄心堂”的偏殿里,却透着一股与佳节不符的肃穆。
殿内只设了一张花梨木八仙桌,摆了四副碗筷。菜是寻常御膳,四冷盘、四热炒、一品锅子,并几样细点,酒是温过的金华酒。伺候的太监宫女都被屏退至殿外廊下,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内阁首辅韩爌、兵部尚书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三位身着常服的老臣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彼此在殿门外相遇,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默默整了整衣冠,在内侍引导下步入堂内。
陛下今日这宴,怕是不好吃。
果然,朱由检早已端坐主位,见他们进来只抬手虚按了按:“三位爱卿不必多礼,坐。年节里叨扰,算是朕补上一顿家宴。”
话虽客气,可天子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思虑,以及这刻意选在偏僻宫殿、屏退左右的做法,都让三位老臣心下凛然。
席间起初只闻杯箸轻响。朱由检似乎胃口不错,慢条斯理地用着菜,偶尔问几句年节里京中琐事,韩爌谨慎应答,孙承宗和毕自严则多数时间沉默。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殿内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愈发沉重。
终于,朱由检放下银箸,拿起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目光扫过三人,看似随意地开口:
“今日请三位先生来是想请教一事。”他语调平稳,却让三人心头同时一紧,“撇开祖宗成法、两京旧制不谈,单以地利、时势论,二位觉得,南京与北京,何处更适宜我大明如今倾力经营,以为国之根本?”
话音落下,澄心堂内静得能听见暖锅汤底咕嘟的微响。
“啪嗒。”
韩爌手中的汤匙最先落在甜白瓷的碟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像是被这声音惊到,手指微微一颤,随即缓缓将匙子放稳。紧接着,孙承宗夹到半途的笋片掉回了盘中,毕自严则默默将已拿起的筷子轻轻搁回了筷枕上。
三人面色各异,眼神交错间,俱是惊疑不定。
韩爌深吸一口气,花白的须眉微微抖动,他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字斟句酌:“陛下……莫非有意南巡?”他不等朱由检回答,立刻接着道,“北京乃成祖皇帝钦定之京师,二百载经营,宫阙完备,衙署齐全,百官云集,天下辐辏辏。且北控塞外,南抚中原,实乃龙兴之地,虎踞之势。若论经营,自是……井井有条,根基深厚。”
他说完,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面前那碟几近未动的芙蓉鸡片,仿佛能看出花来。
朱由检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孙承宗。
这位老臣掌管兵部多年,边事烂熟于胸。他沉吟良久,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极其重大的利害。终于,他抬起眼,目光锐利中带着一丝疲惫,声音低沉:“陛下,若以兵事论……老臣斗胆,说句诛心之言。”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蒙古诸部,建州女真,乃至更北的罗刹人,便如附骨之疽,又如田埂边的杂草,剿之不尽,烧之复生。自洪武、永乐至今,北疆何曾有过百年太平?每每耗尽国力,打出一个暂时安稳,不过二三十年,便又有新患崛起。辽东之战,虽赖陛下神武、袁督师用命,已获大胜,然……然欲永绝北患,恐非一代之功。若说长远之计……”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北方边患是个填不满的坑,若论“根本”,南方或许更安稳。
朱由检的目光最后落在毕自严身上。
这位户部尚书一直凝神听着,此刻见天子看来,便轻轻理了理衣袖,坐直了身体。
他主管天下钱粮,开口便是一串实实在在的数字:“陛下,臣执掌户部,只看账目。自崇祯二年试行一条鞭法改良税制,清丈田亩,至去岁崇祯四年,国库岁入白银计一千四百五十万两有奇,此乃实收,堪为近年之最。”
他语气平稳,如数家珍,但接下来的话却让韩爌眉头大皱:“然岁出亦巨。仅辽东袁督师一部,今年预算需饷银、粮秣、械甲、抚恤折银五百五十万两。九边其他重镇,宣大、蓟辽、山西、延绥等处,即便精打细算,亦需百万之巨。此两项,合计六百五十万两,已占去岁入四成有余。此尚不计京官俸禄、各地行政、河工水利等项。”
他抬起眼,目光清明地看着朱由检:“东北之地,苦寒贫瘠,得其土,所出有限;驻重兵,所费无穷。若论‘经营’之效费,南京坐拥江南财赋重地,漕运畅通,或……或确有可议之处。”
这话已说得十分直白,近乎指责现行国策浪费了太多资源在北方防线。
“荒谬!”
韩爌再也忍不住,豁然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首辅的威势,尖锐地反驳道:“即便天子移驾南京,莫非辽东的建奴、蒙古的鞑靼便会自行消亡?九边万里防线便能弃之不顾?这每年六百五十万两的军饷,一分一厘也省不下来!非但省不下,若中枢南迁,边军心生疑虑,防线稍有疏漏,虏骑便可长驱直入,届时糜烂的便是整个北国!这责任谁担待得起?”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转向朱由检,痛心疾首道:“陛下!定都北京,乃是为‘天子守国门’!此乃维系天下人心、震慑四夷之根本!岂可因一时之利弊,而动摇国本?迁都之议,万不可行!此非老臣迂腐,实乃……实乃谋国之忠言!”
澄心堂内,一时只剩下韩爌激动的话语余音,以及暖锅汤汁翻滚的咕嘟声。孙承宗默然不语,毕自严低头看着账目般的桌面,朱由检则目光深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看不出喜怒。
殿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地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