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金陵议(4)(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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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堂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暖锅汤底微弱的咕嘟声,韩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三道目光——或惊疑,或沉思,或锐利——都落在朱由检脸上,等待天子的反应。

良久,毕自严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膝上握紧又松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眼,看向朱由检,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陛下……老臣斗胆可否再进一番肺腑之言?或许有悖常理,但确是臣思虑多年所得。”

朱由检的目光从桌上移开,落在这位老臣脸上。毕自严的鬓角已斑白,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户部官员特有的清明与执拗——那是常年与数字、账目打交道磨炼出的气质。

“今日私下议事,本就为求直言。”朱由检缓缓开口,语调平静无波,“朕说过,知无不言,言者无罪。毕卿但说无妨。”

得了这句保证,毕自严挺直了背脊。他不再看韩爌,也不看孙承宗,只直视着朱由检,仿佛要将胸中积压多年的盘算一股脑倒出:

“陛下,老臣以为若真欲定东北靖边患,眼下朝廷之策,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他语速渐快,“辽东战事,胜则胜矣,然大军十万屯驻关外,粮秣、械甲、被服,乃至修城筑堡之材,十之八九需自关内转运。出山海关,走辽西走廊,路途遥远,损耗惊人!这才是东北耗资之巨的真正根源,非饷银,乃转运!”

他顿了顿,见朱由检并无不悦之色,反而目光专注,便愈发鼓起勇气:“故臣以为,正本清源之策,在于经营朝鲜。”

“朝鲜王国,虽称藩属,然山高水远,朝廷实难节制。其地沃野千里,气候温润,稻米可一年两熟,山林矿藏亦丰。”毕自严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仿佛在勾勒地图,“若我大明能切实经营朝鲜,驻重兵于其境内,控其要隘,抚其百姓,则朝鲜之粮,可顺鸭绿江、图们江,直输沈阳、长春;朝鲜之木、铁、皮货,可为边军所用。届时,关外大军粮秣物资大半可就地取于朝鲜,朝廷只需筹划饷银。而大军驻朝,既可威慑朝鲜国内宵小,更能北控建州余孽,东拒倭寇觊觎。此乃一举多得!”

他越说越顺畅,眼中放出光来:“况且,关外之地,沈阳、长春、锦州诸城,本就该由驻军就地屯垦,自给一部。如此,朝廷财政压力大减,东北防务能更加稳固。何乐不为?”

韩爌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他眉头紧锁,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闭上眼,沉默下去。

这位老首辅深知“经营藩属”四字背后意味着何等复杂的政局、军事与外交博弈,更明白这几乎是将朝鲜从“藩属”变为“实土”。可毕自严算的那笔账,他又何尝不知?那每年数百万两的转运损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多年。

朱由检则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听懂了。

毕自严的思路,跳出了“如何在北方防线省钱”的框子,直接指向了“如何让北方防线自己养活自己,甚至反哺朝廷”。

经营朝鲜,获得粮食物资,供应东北边军;边军屯垦,进一步自给自足;朝廷主要支付饷银。这样一来,东北就从纯粹的“消耗区”,变成了一个有潜在产出的“经营区”。虽然前期投入必然巨大,但长远看,财政包袱确实可能减轻。

而且……这思路里,隐约透着一股超越时代的“殖民”与“资源掠夺”色彩。

虽然毕自严用“经营”、“抚其百姓”等词包裹着,但本质未变。朱由检作为穿越者,对此再熟悉不过。

“毕卿此言……”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倒是别开生面。粮秣物资就地取用,朝廷专司饷银……如此,户部压力,确能缓解几分。”

他没有立刻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陈述可能性。

但这对孙承宗来说,已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天子不反感这等“离经叛道”之议。

这位兵部尚书一直凝神听着,此刻见毕自严畅所欲言未受责难,心下一定。他捋了捋颔下短须,沉吟片刻,也打开话匣子,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毕公之议,深合兵家‘因粮于敌’之要。然欲行此策,乃至欲定北方长远之局,非更易现行兵制不可。”

他抬眼,目光如炬:“老臣愚见,或可于北方设‘两总督’:一为‘辽东总督’,总揽关外沈阳、长春、锦州事务,专司东线防务与经营;一为‘河北总督’,统辖北直隶、山西都司卫所,协调宣大、蓟镇防务,专司西线。此二者权责分明,互不统属,直接对陛下、对朝廷负责。”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关键者在于兵源。九边卫所败坏久矣,客军远征,疲于奔命,耗费亦巨。莫若仿宋时‘厢军’‘乡兵’旧例,于北地诸省,募本地青壮为‘塞兵’。彼等生于斯长于斯,熟知边情地势,家眷田产皆在境内,守土之心自然炽烈。其军饷,一半由所在州县从粮赋杂税中支应,一半朝廷拨付。如此地方为保境安民,必尽力筹措;朝廷负担减半,亦可集中财力于辽东、朝鲜要害之处。”

这个想法比毕自严的更为具体,也更具操作性。

这位老臣说完自己构想似乎也松了口气,但眉头却未舒展。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韩爌紧闭的双眼,看过毕自严期待的神情,最后落在朱由检深沉难测的脸上,终究还是没忍住,用几乎只有堂内几人能听清的声音,低低叹道:

“若此二策能行……辽东可经营自给,九边防务可由地方支撑大半……则中枢南移之最大阻碍——钱粮、边防——便去其泰半。届时……迁都南京之议,或可从容图之矣。”

最后几个字,虽轻如蚊蚋,却重如千钧。

韩爌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孙承宗,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毕自严也屏住了呼吸,看向天子。

暖锅早已熄了火,汤面凝了一层薄油膜。窗外日影又西斜了几分,将那斑驳的光影拉得更长。桌上菜肴早已凉透,无人再动一筷。

朱由检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划着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心中在权衡,在算计,在将毕自严的“经营朝鲜”、孙承宗的“两总督塞兵制”、韩爌未说出口的千万般顾虑,一点一点,拼凑成一幅庞大而崭新的蓝图。

那蓝图的一端连着北京,连着二百年的祖制,连着北疆万里防线。

另一端却隐约指向长江,指向运河,指向那片浩瀚的、未知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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