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眼眸光芒熄灭的刹那,整个洞窟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新的寂静。
不是声音的真空,而是某种贯穿数百年的“意志”终于安歇后,留下的物理回响。
地脉灵池的汩汩声、裂隙的嘶嘶声、火折子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反而因此被衬得无比清晰,像世界重新开始呼吸的脉搏。
夏紫薇站在池边,泪痕未干,瞳孔深处却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光点正在沉淀、重组,那是海量传承信息初步安顿下来的迹象。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池中央的苏锦晨。
他盘坐在暗金色、浓稠如融蜜的液体中,水面刚好没过胸口,仅着素白单衣的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消瘦却异常挺拔的肩背线条。
淡金与乳白交织的光晕稳定地笼罩着他,像一层柔和的茧。他的眉峰微微聚拢,不是痛苦的蹙紧,而是一种全神贯注沉浸于复杂运算时的天然褶皱。
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的线条绷紧,显露出钢铁般的意志力。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和颈侧,有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滚落,坠入池中,漾开几乎看不见的微小涟漪。
他看起来安静极了,像一尊入定的玉雕。但夏紫薇知道,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正在进行着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无声的战争。
她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或耳朵,而是传承初步融合后带来的、对能量流动近乎本能的敏锐——
以苏锦晨的身体为中心,整个地脉灵池,乃至洞窟上方那些无形的阵法脉络,都在进行着一种精微而宏大的调整。
原有的、以云锦符为核心的韵律还在惯性延续,但一个新的、略微生涩却充满勃勃生机的“心跳”,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嵌入其中,试图成为新的节拍器。
“他……他真的扛住了?”玄鳞压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替兄弟捏了把汗的后怕。
他凑近池边,金色的龙瞳一眨不眨地盯着苏锦晨,仿佛要透过那层光晕看清他体内每一丝真气的走向。
“刚才那一下,青光照下来的时候,我瞅着他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似的抖,脸白得跟糊墙的腻子粉差不多,吓死小爷了!还以为咱们得赶紧捞人。”
“嘘——”令狐岚岚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抵在唇边,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而明亮,灵觉如同最精细的蛛网,铺满了整个池面。
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某种常人无法听闻的乐章。
“别吵。他在‘同步’。很慢,很艰难,但……节奏在稳定下来。就像学步的孩子,虽然踉跄,可每一步都踩得更实了。”
她的话音刚落,池中的苏锦晨似乎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原本完全静止的、置于膝上的双手,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弹动了一下。
紧接着,环绕他身周的暗金色池水,流动的韵律发生了一次可以感知的调整——原本有些滞涩的循环,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润滑,变得顺畅了一丝。
从他头顶正上方、云锦符原本垂落光柱的位置,虽然光柱已消失,但隐约有一缕极其淡薄的灰黑色气流试图向下渗透。
却在接触到苏锦晨周身光晕的瞬间,如同冰雪遇上暖阳,悄然消融,转化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雾气,汇入池中。
这个过程极其短暂,能量转换的效率也远不如云锦符在时那般圆融高效,甚至带着一种“笨拙”的尝试意味。但它的确发生了。
这意味着,苏锦晨不仅接过了“阵眼”的位置,承受住了能量冲刷,已经开始初步履行“调节与净化”的职能!
夏紫薇紧紧攥着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此刻终于缓缓松开了一丝。
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她的喉咙,混合着后怕、骄傲、以及难以言喻的心疼。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发紧,发不出声音。
玄鳞却是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低声啧啧称奇:“我的个龙王爷……还真让他给办成了?这小子,平时看着闷不吭声像个锯嘴葫芦,关键时刻这么顶用?”
他挠了挠头,忽然又紧张起来,“哎,岚岚妹子,你说他现在这算是……算是‘坐稳了’吗?那云锦符,咱们是不是能动手拿了?老真人不是说,符离位,他得顶三天吗?”
令狐岚岚轻轻摇头,目光依旧锁在苏锦晨身上:“还不行。他现在只是初步建立了连接,稳定了自身频率与大阵的同步。
就像刚把新榫头敲进卯眼里,还没楔紧,稍有外力扰动就可能松脱。云锦符此刻仍然是大阵的核心枢纽之一,只是调节功能暂时由锦晨分担了一部分。
必须等到他的频率与整个大阵完全融合无间,甚至能反向影响和稳定云锦符离位带来的能量空窗时,才是取符的最佳时机。”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可能需要至少大半日,甚至更久。即便取符之后,剩下的三日,才是真正的考验——他要独自维持整个净化循环的完整运转,不能有丝毫差错。”
“大半日……然后还有整整三天三夜?”玄鳞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池中那个单薄却沉静如渊的身影,第一次对“毅力”这两个字有了具象化的、近乎恐怖的认识。
“这他娘的……比我们龙族蜕皮换骨还熬人!不行,咱们不能干看着。”
他转身开始在自己的“百宝囊”里翻找。
“我得找找有没有什么能补充元气、提神醒脑的宝贝……诶,紫薇妹子,你刚得了传承,快想想,老真人有没有留下什么丹药方子,现在能给锦晨用上的?隔着池水喂点药力进去也行啊!”
夏紫薇被玄鳞的话从深沉的凝视中惊醒。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对苏锦晨状态的担忧中抽离出来,将心神沉入脑海中那片刚刚开启的、浩如烟海的传承信息库。
无数古老的文字、图谱、意念碎片如星河般流转,她需要快速从中检索出符合当下需求的知识。
“补充元气、固本培元、稳定神魂……”她喃喃自语,意识在传承的星海中穿梭。忽然,几段散发着温润光泽的文字和一幅复杂的灵力引导图景吸引了她的注意。
“有了!”,眸中闪过一丝明悟,“《地脉针枢·辅卷》中有记载,对于神识过度负荷、沟通地脉的修士,有一种‘安神引灵香’的炼制之法。
并非口服丹药,而是以特定药材制成线香,点燃后,其香气混合灵气,能被地脉元精自然吸附,通过能量循环间接温养身处阵眼之人的神魂与经脉,起到安抚、支撑之效,却不会干扰其自身频率与阵法的同步!”
“香?这个好!”玄鳞眼睛一亮,“不用喂他吃,省事!需要什么药材?快说!咱们带来的药材包袱里应该还有些存货!”
夏紫薇迅速报出几样药材名:“百年柏子仁、静心草、凝露花、地脉黄精须粉末少许……还要一小块能缓慢燃烧、且本身具有纯净木灵气的‘青檀木’作为香基。”
玄鳞和令狐岚岚立刻行动起来。玄鳞负责翻找他们随身的药材包裹——进山前,老药农给他们准备得相当充分。
令狐岚岚则凭借对灵气的敏感,在洞窟边缘那些堆积的、或许是从前隐药村遗落的杂物中,仔细寻觅可能合用的材料。
夏紫薇自己也没闲着。她走到石像脚下,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几具先民遗骸,从那个打开的木匣旁,取过了那套“青囊九针”。
针具入手微凉,青金色的针身在火光下流转着幽光。她没有立刻使用,而是先盘膝坐下,将针具放在膝上,双手结了一个古朴的印诀,闭目调息。
她在尝试引导脑海中那些关于针法的传承记忆,与自己的真气、与这套古老针具建立初步的感应。她知道,接下来的护法,不仅仅是看守,他们可能需要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保障。
时间在洞窟中以一种粘稠而缓慢的方式流逝。每一刻都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充满了重量。
池中的苏锦晨,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意识,都已沉入一个由纯粹能量、韵律和信息构成的“内在宇宙”。
在这里,“看”到的不再是形状和颜色,“听”到的也不是声音。他“感知”到的,是无数条粗细不一、明暗各异的“能量流”。
最庞大、最厚重的一条,如同深金色的地下暗河,从他身下无尽的深处涌出,温暖、醇厚、充满了近乎无限的生机,这就是“地脉元精”的洪流。
它本该是平和滋养万物的,但此刻,在它涌出的“泉眼”上方,却盘踞着一道狰狞的、不断渗出灰黑色“脓血”(阴寒暴戾之气)的“伤口”(地脉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