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记熟没用。”陈导目光如炬,盯着他,“我要你明白张青此刻的心境。他敬重将军,视其为楷模,但将军此刻的决策,在他看来,是将数千将士,包括他自己,推向一条极其危险的绝路。他的质疑,不是出于私心,而是出于责任,出于对同袍性命的不忍!所以,他的质疑里,必须有敬,有畏,但更要有不忍和挣扎!明白吗?”
林逸认真地听着,努力消化著陈导的每一句点拨。这些专业的、深入角色内心的分析,是他自己研读剧本时无法完全触及的层面。
“还有最后那个眼神。”陈导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引导式的强调,“领命转身,帐帘掀开,回头一瞥。那一瞥,是诀别。他要走了,去执行这个他内心并不认同的军令,很可能一去不回。那一眼里,要有对将军最后的不解与担忧,有对自身命运的无奈接受,但最终,必须落回到‘决绝’上!军令如山,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去!这其中的层次,你必须要给我表现出来!”
陈导的话语,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进一步打开了林逸理解角色的大门。他之前凭借共情天赋感受到的那些模糊情绪,此刻被陈导用清晰的语言提炼、升华,变得更具象,更富有戏剧张力。
“我我尽力,陈导。”林逸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陈导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压力,“我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你昨天给我的那个‘惊喜’。”
说完,他挥了挥手:“去吧,到你的位置上去。准备开拍。”
林逸再次躬身,然后转身,朝着那片已经布置好的、压抑的军中大帐场景走去。
每走一步,身上盔甲的重量就清晰一分。
每靠近场景一步,周围工作人员投来的目光就灼热一分。
每呼吸一次,胸膛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就沉重一分。
当他最终站定在帐内,属于“张副将”的位置上时,他感觉整个世界的喧嚣仿佛都在迅速远去。
帐内昏暗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烟尘味,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鼓声这一切,与昨天那般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昨天,他是误入的替身,是仓促的过客。
今天,他是正式的演员,是即将登台的主角之一。
他能感觉到不远处,饰演将军的男主投来的、带着审视与一丝好奇的目光。那是一位资深演员,气场强大。
紧张吗?
是的,紧张如同冰冷的细蛇,缠绕着他的脊椎。
但他更多的,是一种沉入水底般的宁静。他将手中那份虚拟的佩剑握紧,指尖感受着金属护手的冰凉。他闭上眼,再次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张青的命运,陈导的叮嘱,还有磊子那双渴望的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子里属于林逸的紧张与迷茫,已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凝聚的、属于年轻军官张青的沉凝、忧虑与隐藏在恭敬外表下的,不屈的锋芒。
帐外,传来了现场执行导演通过喇叭传来的、清晰而有力的号令:
“《江山》第三十八场,第一镜,准备——!”
“全场安静!”
“摄影开机!”
“打板!”
“啪!”的一声脆响。
打板声落,如同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整个帐内场景的空气瞬间被抽紧,凝固成一块透明的、沉重的琥珀。
镜头无声地运转着,冰冷的电子眼贪婪地捕捉著光线、构图,以及即将在其中上演的情感风暴。
饰演将军的男主,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资深演员,几乎在瞬间就进入了状态。他负手立于巨大的沙盘前,背影挺拔如山岳,却又透著一股被千钧重担压迫着的、引而不发的紧绷感。他凝视著沙盘上敌我双方的标记,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那沉默本身,就充满了戏剧的张力。
林逸,不,此刻应该称之为张青。
他按照剧本要求,侍立在将军侧后方约三步远的位置,手握佩剑剑柄,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身前一步之遥的地面上,仿佛在恪守着下属的本分。
监视器后的陈导,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属于张青的那个分屏画面。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下意识屏住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在赌。
赌自己昨天看到的那惊鸿一瞥不是偶然。
赌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能否在正式的、充满压力的拍摄中,再次绽放出让他心折的光芒。
帐内的戏份在按照剧本推进。
扮演参军的演员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地汇报着紧急军情:“将军!探马来报,敌军已分兵两路,一路佯攻东门,主力绕至北面山麓,意图偷袭!”
将军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电:“北面山麓?消息可准确?”
“多方印证,应无差错!”
将军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随即,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沙盘上代表着北麓的某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调西门守军一半,火速增援北麓!命王校尉部前出十里,依险设伏,迟滞敌军!”
命令下达,帐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滞。
就在这时——
一直静立如雕塑的张青,猛地抬起了头!
这个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力度,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监视器后的陈导!
镜头适时地推近,给了他一个中景。
只见张青的脸上,之前的沉静已然被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焦急与担忧所取代。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脱离了原本恪守的位置,声音因为急切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地响起在凝滞的空气中:
“将军!西门兵力本就不足,若再分兵,一旦东门佯攻变主攻,西门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