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想要阻止什么的迫切。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将军,那双被妆容修饰得更加英挺的眉毛紧紧蹙起,眼神里充满了对可能出现的灾难性后果的深切忧虑。
这还不算完,他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的不安和盘托出,继续急声道:“北麓地形复杂,王校尉部孤军深入,恐恐有被围之险!此法太过行险!”
那个“恐”字,他念得略带滞涩,仿佛光是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测,都让他感到一阵心悸。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对将军权威的挑衅,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对麾下将士性命安危的担忧,以及对这条看似冒险的决策的不认同!
这一刻,林逸在陈导精准的点拨和他自身一夜研读的沉淀下,彻底爆发!
他不再是扮演张青,他仿佛真的成为了那个眼睁睁看着同袍可能踏入死地、心急如焚却又人微言轻的年轻军官!那份焦急,那份担忧,那份不忍,如同汹涌的暗流,透过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眼神、每一个音节,淋漓尽致地倾泻出来!
监视器后,陈导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好!
非常好!
这种纯粹由内而外迸发的情感,比他预想的还要真实,还要有力量!
戏在继续。
将军的目光如冰冷的电光,瞬间射向张青,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与一丝被质疑的不悦:“张青,你是在质疑本将的决策?”
这股属于资深演员的强大气场,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若是寻常新人,恐怕早已心神失守,眼神躲闪。
然而,林逸在触及将军那锐利目光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下级面对上级威严时本能的反应。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动作细微却精准地表达了内心的敬畏与气势被压制。
他低下头,抱拳行礼,这个动作带着军人的干脆利落,但那微微低垂的眼睫和紧绷的下颌线,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甘与挣扎。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
“末将不敢!”
这句否认,说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符合军人的本能。但紧接着,那被他强行压下的担忧与不认同,再次如同顽强的藤蔓般钻出心底:
“只是末将以为,当集中兵力,固守东、西二门,以不变应万变!北麓可派小股精锐骚扰,牵制即可,不必不必如此孤注一掷!”
说到“不必如此孤注一掷”时,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哽咽,那是情绪激动到极点,却又被强行压抑的证明。咸鱼墈书 首发他的头垂得更低,但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甲,却将他内心的矛盾与痛苦,展现得淋漓尽致!
将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不容置疑的决断:“战机稍纵即逝!本将心意已决,执行军令!”
最终的通牒。
张青的身体似乎又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仿佛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无情掐灭。他沉默了足足两秒,这两秒的寂静,充满了无尽的无奈与沉重。最终,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担忧、所有的不认同,都化作了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金属般质感和无尽苦涩的回应:
“末将,遵命!”
他领命,干脆地转身,大步走向帐外。盔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重而规律的摩擦声,那背影,充满了军人执行命令的无条件,却也透著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就在他伸手即将掀开帐帘的刹那——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他极其缓慢地,回过头。
镜头,早已等候多时,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这个回眸的特写!
帐内昏暗的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目光,越过那段不远的距离,落在了将军那重新转向沙盘、凝重如山岳的背影上。
那一眼!
包含了太多太多!
有对这位他无比敬重的主帅,做出如此冒险决策的最后一丝不解与深深的忧虑;有对即将踏上的、凶多吉少征途的无奈与认命;有对这座军营、对这些同袍的无限眷恋
然而,所有这些复杂的、柔软的情绪,最终都在他眼底深处,被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决绝的东西所覆盖、所取代!
那是军人的天职!
那是纵然心有疑虑、纵然前方是万丈深渊,也必须义无反顾踏出去的——决绝!
这一眼,层次分明,情感充沛,仿佛将张青这个角色短暂一生的忠诚、挣扎与宿命,都浓缩在了这惊心动魄的瞬间!
然后,他再无留恋,猛地掀开帐帘,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光线中,只留下那晃动的帐帘,诉说著方才的决别。
“卡!”
陈导的声音,透过喇叭响起,打破了帐内那长达数秒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声“卡”,不像往常那般带着审视或不满,反而透著一股意犹未尽般的干脆利落。
全场安静。
所有的工作人员,包括那位与林逸对戏的资深男主,都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情绪张力极强的对手戏中,没有立刻回过神来。
监视器后,陈导缓缓地靠回椅背。他没有立刻去看回放,而是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回味着刚才捕捉到的每一个细节。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目光扫向身边同样有些发愣的副导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这条过。”
然而,与往常导演喊“过”后,片场通常会立刻响起的、松口气的嘈杂声、工作人员的走动声、演员出戏的交谈声不同——
这一次,全场陷入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诡异的安静。
不是那种等待指令的屏息凝神,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扼住了喉咙、集体失语般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