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那位饰演将军的资深男主,并没有立刻放松下来。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角色的凝重,更夹杂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审视般的惊异,投向林逸刚刚离开、帐帘仍在微微晃动的方向。
他演戏多年,合作过的新人无数,其中不乏灵气逼人之辈。但像刚才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一个非科班出身的群演,能在如此重要的对手戏中,非但没有被他的气场压垮,反而迸发出那样真实、纯粹、甚至隐隐能与他的表演形成张力、互相成就的情感力量
这简直闻所未闻!
那小子最后那个回眸的眼神资深男主在心中暗自回味,那里面蕴含的复杂层次和悲剧力量,即便是他,也需要调动深厚的经验和技巧才能勉强达到。而那小子,似乎只是本能?
帐外,那些离监视器稍近、隐约能看到分屏画面或听到现场收音的工作人员,一个个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准备挪动器材的场务僵在了半路,调整灯光角度的师傅手还搭在灯架上,就连抱着保温杯准备给陈导添水的助理,也忘了动作。
他们或许不懂太高深的表演理论,但他们常年待在剧组,看过的戏、见过的演员成千上万。什么是流于表面的尬演,什么是程序化的敷衍,什么是真正能打动人心的表演,他们心里自有一杆秤。
刚才那个张副将
他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焦急与担忧;
他那在将军威压下,敬畏与不甘交织的挣扎;
尤其是最后那诀别一瞥中,无尽的复杂与最终的决绝
所有这些,都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们这些旁观者,都仿佛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那份战争的残酷、命运的无奈,以及年轻军官赴死前的悲壮心境。
这他妈真的是一个昨天还在演死尸的群演能演出来的?!
巨大的反差和难以置信的震撼,让这些见惯了场面的剧组老油子们,一时间都失去了语言能力,只剩下面面相觑中,那无法掩饰的惊愕。
而监视器后的区域,则是这片寂静风暴的中心。
副导演和助理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主位上的陈导,又迅速收回,生怕打扰了这位大佬的思绪。
陈导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主监视器的屏幕上——那里,画面定格在张青掀帘离去、帐帘晃动的空镜上。咸鱼看书王 耕欣最全
但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著。
熟悉陈导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内心情绪剧烈波动、正在极度专注地思考某件事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他在回忆。
回忆刚才镜头里,林逸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个眼神变化,每一句台词的语气和停顿。
焦急是真的。
担忧是真的。
敬畏是真的。
挣扎是真的。
那最后的决绝更是真的!
没有一丝表演的痕迹,没有任何技巧的卖弄。所有的情绪,都像是从那个年轻人的灵魂深处,自然而然地满溢出来,流淌进镜头里,精准地击中了他这个阅戏无数的导演内心最挑剔的审美g点。
一次过关!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ng十次、二十次,甚至亲自下场怒吼著调教这块璞玉的心理准备。毕竟,天赋归天赋,经验和技术是需要时间和实践来积累的。
可结果呢?
这小子,就用这么一条,干净利落、情感饱满、层次分明地,把他想要的东西,甚至比他想要的更多的东西,完完整整、淋漓尽致地演出来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天赋异禀可以形容了。
这简直是一种为表演而生的、近乎妖孽般的本能!
陈导那总是锁著的眉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眼底深处,一丝极度满意和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灼热光芒,一闪而逝。
他几乎可以断定,只要这块璞玉不走歪路,假以时日,必将在这个圈子里,绽放出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璀璨光芒!
他陈某某,这次可能真的捡到宝了!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几秒钟。
终于,陈导缓缓抬起头,打破了这片几乎要凝固的空气。他的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严肃,目光扫过身边还在发愣的副导演,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条石破天惊的表演,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拍摄:
“还愣著干什么?”
“准备下一场。”
“通知林逸不,不用通知他了。”陈导顿了一下,改口道,“我去看看那小子”
副导演一个激灵,连忙应声:“是!陈导!”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跑去传达指令,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震撼而砰砰狂跳。
随着陈导的指令下达,片场这台精密的机器,才仿佛重新被注入了动力,开始缓缓恢复运转。工作人员们开始移动,低声交谈,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意,目光时不时地,会瞟向那个年轻演员刚刚离开的方向。
片场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恢复了它固有的、带着金属摩擦声与电流杂音的节奏。器材被移动,灯光被调整,工作人员穿梭往来,准备着下一场戏的布景。但空气中,似乎依旧残留着某种无形的、名为震撼的余韵,如同暴雨过后,湿润泥土中蒸腾起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悸动。
林逸在一位助理的引导下,有些恍惚地回到了临时休息区。他身上那套沉重的盔甲尚未卸下,额角还带着刚才因情绪激动而渗出的、未被擦拭干净的细密汗珠。他的大脑还沉浸在张青那悲壮决绝的情绪余波里,如同一个刚刚结束深海潜泳的人,需要时间重新适应水面之上的气压。
周围投来的目光,比来时更加复杂,更加密集。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好奇,而是混杂了惊叹、探究,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这些目光像无数道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身上,让他感到些许的不自在,只能微微低下头,试图避开这些过于灼热的注视。
他走到休息区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覆盖著金属护腿的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著。他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从那个名叫张青的年轻军官躯壳里,慢慢地、一点点地,将林逸剥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