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导那句重若千钧的点评,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其引发的涟漪和暗流,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改变着林逸在《江山》剧组这个小社会里的生态位。
当林逸终于卸下那身沉重却已然与他产生奇异联结的军官盔甲,换回自己那身普通得甚至有些寒酸的便服,再次走出临时化妆间时,他清晰地感受到,周遭的世界,已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投向他的目光,是好奇、审视,那么此刻,这些目光里则额外添加了分量不轻的尊重,甚至是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林老师,辛苦了!”
“林老师,需要喝水吗?我这儿有新的。”
“林老师,下一场戏在b区,需要我带您过去熟悉一下场地吗?”
之前对他呼来喝去、语气急躁的场务小哥,此刻脸上堆满了近乎灿烂的笑容,语气恭敬得仿佛林逸是什么需要小心伺候的易碎品。连递过来的一瓶矿泉水,瓶盖都是预先拧松了的。
负责协调演员的剧务大姐,也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扑克脸,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热情,主动询问他是否需要单独的休息椅,或者对盒饭有什么特殊要求。
甚至连那位负责给他化妆的李姐,在为他补妆准备下一场戏时,动作都更加轻柔细致,嘴里还不住地夸赞:“林老师您这皮肤底子真好,稍微上点妆就特别上镜!刚才那条戏我在后面看了,演得真是这个!”她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这种突如其来的、全方位的态度转变,让林逸感到极其不适应,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他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作为一个模糊的背景板存在,此刻这种被置于聚光灯下的特殊待遇,反而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只能有些笨拙地、一遍遍地回应着:
“不用不用,谢谢。”
“叫我林逸就好。”
“我自己来就行。”
他的反应,看在那些深谙圈子规则的剧组人员眼中,非但没有被轻视,反而更坐实了陈导那句“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评价——瞧这纯粹劲儿,瞧这不骄不躁的性子,果然不是凡人!
王胖子更是如同林逸的影子,几乎寸步不离,脸上那混杂着兴奋与谄媚的笑容就从未消失过。他像个最忠实的护卫兼发言人,替林逸挡掉一些过于热情的打扰,又忙不迭地替他应承著各种善意的问候,嘴里反复念叨著:“陈导慧眼识珠!我家林逸就是有天赋!以后还望各位老师多多关照!”
林逸被这种过度的“呵护”弄得有些头疼,却又不好说什么。
在前往b区拍摄场地的路上,他遇到了几个昨天还一起蹲在墙角吃盒饭、抱怨剧组苛刻的群演同伴。
那几人看到林逸,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震惊、羡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和疏离。
他们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想要像其他人一样打招呼,嘴唇动了动,那句“林老师”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口。毕竟,昨天他们还在一起扮演着无声的死尸,今天对方却已然成为了需要他们仰望的“老师”。
最终,几人只是有些尴尬地、幅度很小地对林逸点了点头,眼神躲闪著,迅速走到了一边,与他拉开了距离。
林逸看着他们刻意回避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涩意。他明白,从他被陈导叫过去,从他穿上那身张副将的盔甲,从他一次过关并获得那句石破天惊的点评开始,他和他们,就已经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似乎有一条无形的鸿沟,在这一刻,清晰地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他不再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这种认知,让林逸在感受到被尊重的同时,也体会到了一种深切的孤独。
到达b区拍摄场地,这是一处搭建的军营校场,接下来要拍摄的是张青在校场上对麾下士兵进行战前动员的戏份。
现场已经聚集了不少扮演士兵的群演。当林逸在王胖子和一位副导演的陪同下出现时,原本有些嘈杂的校场,瞬间安静了不少。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有对一步登天传奇的打量,也有等待着看他接下来表现的审视。
林逸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掉这些过于集中的注意力。他走到副导演身边,开始听他讲解这场戏的走位和拍摄要点。
“林老师,您看,您主要站在这块土台上,镜头会从正面和侧面捕捉您。台词就是剧本上那几句,重点是气势,要演出那种明知赴死,却依旧要激励士气的决绝!”副导演讲解得异常仔细,语气带着明显的尊重。
林逸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香风拂过。
林逸下意识地抬眼,看到一个穿着精美戏服、妆容精致的窈窕身影,在助理的簇拥下,从校场边缘走过。
是苏晴。
她似乎是要前往另一个拍摄场地,路过这里。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校场,当看到被副导演和王胖子围在中间、正在听戏的林逸时,她的目光,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瞬。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好奇,与之前片场惊鸿一瞥时纯粹的欣赏又略有不同。似乎也听说了这个横空出世的群演的事迹。
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并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表示,就像看到一件稍微有点特别的布景,随即便收回了目光,在助理的簇拥下,袅袅娜娜地离开了。
可就是这样一次没有任何交流的、短暂的视线接触,却让一直密切关注著林逸的王胖子瞬间激动了起来!
他用力掐了一把林逸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看到没?看到没?!苏晴!苏老师刚才看你了!我的老天爷!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小子现在是真的出名了!连她都注意到你了!”
林逸被王胖子掐得微微皱眉,他看了一眼苏晴离去的方向,心中却并没有什么波澜。对他而言,苏晴依旧是那个演技很好、很耀眼的女主角,仅此而已。他现在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如何演好接下来这场战前动员上。
他挣脱开王胖子过于用力的手,转向副导演,语气平静而专注:“张导,我们继续吧,我想再走一遍位置。”
副导演连忙点头:“好的,林老师,这边请。”
看着林逸迅速投入到工作状态中的侧脸,王胖子讪讪地收回手,心里却更加火热。他越发确信,自己这次是真的抱住了一条潜力无限的粗大腿!
林逸站在那块象征性的土台上,望着台下那些即将扮演他麾下士兵的群演。他们看向他的眼神,与之前那些同伴一样,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闭上眼睛,再次尝试着将自己代入张青的心境。
明知是死路,却要带着兄弟们一起去。
这份沉重,这份无奈,这份必须伪装出来的、激励人心的决绝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子里属于林逸的些许无措和孤独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张青那份被命运裹挟、却不得不挺身而出的悲壮与坚毅。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人群背后的懵懂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