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雨夜独白(1 / 1)

陈导临时增加的这场闪回戏,被安排在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天公似乎也为了配合这场戏的悲怆基调,阴沉了整日的天空,终于在入夜后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拍摄地点是搭建在摄影棚内的将军灵堂。场景布置得庄严肃穆,白色的帷幔低垂,烛火在微风中摇曳,映照着灵位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潮湿木材混合的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逸再次穿上了那身属于张青的、干净整洁的军官盔甲——这是闪回中他生前的形象。与几天前那浑身血污、力战而亡的狼狈截然不同,此刻的他,面容干净,身姿挺拔,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还是那个对未来充满信念、对将军无比忠诚的年轻军官。

然而,这场闪回戏的内容,却并非什么温馨的回忆。

剧本很简单,甚至没有一句台词。

场景是张青在接到那个危险的军令后,出征前夜,独自一人在自己营帐内的几个片段。需要他用眼神和极其有限的肢体语言,展现出这个年轻军官在明知前路凶多吉少时,内心的挣扎、对生的眷恋、以及对职责和忠诚的最终抉择。

这是一场纯粹的心理戏,一场无声的独白。其难度,甚至超过了之前那些充满激烈冲突和台词的戏份。因为它要求演员在几乎没有外部动作辅助的情况下,仅靠面部表情和眼神,将复杂汹涌的内心世界,清晰地、有层次地传递给镜头。

这对任何演员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更何况林逸这样一个新人。

“紧张吗?”王胖子搓着手,在旁边压低声音问,他自己倒是紧张得额头冒汗。这场加戏太关键了,是陈导对林逸天赋的最终确认,也是林逸能否真正在陈导心里留下深刻印象的关键一战。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摄影棚边缘,望着那片被布置成营帐内景、被灯光和雨声包裹的区域,目光沉静。

紧张吗?

是的,有一点。但这种紧张,很快就被一种更加汹涌的情绪所覆盖——那是属于张青的情绪,在得知自己即将踏上一条不归路时,那彻骨的冰凉与沉重,正透过时空,再次包裹住他的心脏。

他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冰凉的湿意,仿佛都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各部门准备!《江山》灵堂闪回第一镜,准备——!”

现场导演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

林逸迈步,走进了那片被灯光圈定的表演区域。

营帐的布景很简单: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一张放着地图和兵书的矮桌,一盏摇曳的油灯。外面是模拟的、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帐篷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更添几分孤寂与凄凉。

“开始!”

打板声落。

林逸静静地坐在行军床边,他没有看镜头,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紧握的、放在膝盖的双拳上。

镜头缓缓推近,给了他一个胸以上的中景。

起初,他的脸上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却仿佛有暗流在疯狂涌动。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

然后,极其细微地,他的睫毛颤抖了一下。那颤抖,轻微得如同蝶翼震动,却清晰地被高清镜头捕捉到。

紧接着,他紧握的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开始泛白,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内心激烈挣扎的外在体现。

他的目光,依旧低垂,但眼神却开始发生了变化。

那清澈的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极快的、对生命和未来的本能眷恋——他想起了家乡的炊烟,想起了某个模糊的姑娘的笑容,想起了曾经与同袍们喝酒吹牛的平凡日子那光芒温暖而短暂,如同流星划过夜空。

但随即,这丝温暖被一层深重的、冰冷的阴霾所覆盖。那是面对已知死亡的恐惧,是对无法逃脱的宿命的无力感。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膛在盔甲下微微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想到了将军那道不容置疑的军令。

想到了北麓复杂的地形和数倍于己的敌军。

想到了此去很可能便是永别。

一种巨大的悲怆和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泛红,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凝聚。

监视器后,陈导的身体不自觉的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身边的工作人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要哭了吗?

按照常规表演,此刻流泪似乎顺理成章。

然而,林逸却猛地仰起了头!

他强行将那股即将夺眶而出的酸涩逼了回去!动作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不容许自己软化的倔强!

他不能哭!

他是军官!他麾下还有信任他的士兵!他不能在孤独中显露怯懦!

仰起的脸庞,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线条显得格外硬朗,也格外脆弱。那强行压抑泪水的动作,比他真的哭出来,更具震撼人心的力量!

他的目光,不再低垂,而是望向了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那眼神里,恐惧与悲怆依旧存在,但却被一种更加坚硬的东西——责任、忠诚、以及军人不容玷污的荣誉感——强行地、一点点地挤压、覆盖!

他的拳头缓缓松开,然后又再次握紧。这一次,不再是失控的颤抖,而是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的力量。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口型,依稀仿佛是“将军末将遵命”

最终,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甘,都化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融入了帐外无尽的雨声中。

他的眼神,彻底沉淀下来。不再有波澜,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与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会死。

但他选择了去。

镜头捕捉着他脸上这最终定格的表情,那是一种将万千情绪碾碎、吞咽、最终化为信仰与使命的,无声的悲歌。

“卡!”

陈导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拍摄区域一片寂静,只有模拟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林逸依旧坐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还没有从张青那沉重如山的内心独白中挣脱出来。

过了好几秒,陈导的声音再次响起,透过喇叭,清晰地传遍整个摄影棚:

“这条,过了。”

“不需要保了。”

不需要保了!

这意味着,导演认为这条表演已经完美到无需拍摄备用镜头!

陈导从监视器后站起身,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点评或布置下一场,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一段距离,落在那个依旧沉浸在角色余韵中的年轻身影上。

雨声淅沥。

灵堂肃穆。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场无声的表演,其蕴含的情感力量,丝毫不逊于之前任何一场激烈的戏份。

林逸用他那种近乎本能的、纯粹的共情与表达,将张青这个角色最后的、也是最复杂的人性光辉,烙印在了胶片之上,也烙印在了每一个目睹了这场表演的人心中。

陈导知道,他临时增加的这场戏,值了。

这块璞玉,他算是彻底看准了。

而林逸,在听到那声“过了”之后,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弛下来。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抹去并不存在的雨水,还是那被强行压抑回去的、属于张青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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